如果说过年是打一场仗,那厨房就是兵械库。因为几乎所有的活动,都需要用各色食物来参与。
烙饼
俗语讲:过了腊八就是年。我们北方过的第一个年就是“小年”——腊月二十三。据说习俗来自朱元璋,他年轻太没钱,过年还想赊一个猪头,结果老板不同意,愤然写下打油诗:可怜可怜真可怜!别人有年我无年,赊个猪头要现钱,有朝一日当皇上,老子要过两个年。登基后,为兑现诺言,他于腊月二十二下旨增设小年,定次日(腊月二十三)为小年。因交通延迟,南方延至腊月二十四,形成南北差异,从此我们就过小年了。主要祭祀灶神,我们北方家家要烙饼。一般是十二个,如果有闰月,就烙十三个。
从前家家都用自家的老面引子发面,早晨就发好面,天太冷,怕冻死面,就放在被窝,到了黄昏,盆里的面发酵的就如一团大大的马蜂窝,面就发好了。然后用碱面综合一下,再摔在案板上使劲的揉,直到光滑细腻。下来就揪出来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面剂子,揉搓光滑,搓成一个个长条,再盘起来,压成饼状,擀成倒扣的碗状,扣在锅里,等两面焦黄就熟了。这是最简单的原味饼。如果有馅,就不用盘,擀成一个个面片,然后放糖心的馅,或者核桃芝麻的,或者油酥的。
普通人家就把饼放在灶台前,然后焚香、烧纸钱祭祀,祈求灶神“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讲究的人家,再放瓜果吃食,一定要三五样祭品,然后絮絮叨叨吟唱,结果无非还是叮咛灶神:给你那么多吃食,你不要忘了保佑我家诸事顺遂平安哦!
我掌握家里祭祀大权几十年,却还是不会祷告。就默默的跪拜,默默的祈祷。想来既然是神仙,他肯定不会听信花言巧语,就不会寻迹而在意的是诚心吧。
蒸馍
过年蒸包子风俗源于古代祭祀灶王爷的仪式,后演变为祈求新年吉祥的习俗,核心寓意是“蒸蒸日上”和“发财兴旺”。这一习俗在宋代已有雏形,明清时期普及。古人用蒸包子供奉灶神,祈求其“上天言好事”,保佑家庭平安。包子作为易保存的食物,成为祭祀首选。宋代《东京梦华录》记载“诸色包子”普及,清代《清稗类钞》描述北方称带馅面食为包子,江南称“肉馒头”,年蒸逐渐脱离祭祀,成为家庭团聚活动。
从前,过了小年,我和婆婆就盘算蒸包子。大多是萝卜猪肉馅,既便宜又好吃。我现在还记得,我负责擀皮,婆婆包,老公烧火,公公和小叔子负责统筹、救火。刚刚从锅里提出两屉热腾腾的大包子,转过眼,一屉就剩下可怜巴巴的几个了。再看那几个男人,每人左手都是背靠背两个,右手捏着一个已经咬了一大口的半个包子,嘴里被热气烫的一个劲呼气,然后就囫囵咽下了。好像已经忘记了前几天谁说过“烧柴不烧蒿子,吃馍不吃包子”,我知道意思其实想说包子太好吃了,就经不住吃,只吃吃不饱。想想,说到底还是穷,一年只吃一次大包子,那不一次吃个够,还是吃石头都能消化的年龄时。
现在,孩子过年时提前就说她要吃馒头,不吃包子。不包包子还算过年吗?我就开发了其他的素包子馅:粉条地软,粉条韭菜,粉条槐花……这才勉强不抗拒了。我们大人还是觉得萝卜大肉好吃,因为那是我们童年的天堂啊。
卤肉
我小的时候,最高兴的事就是过年时家里燣臊子。
在陕西方言中,“燣”这个字特指用小火慢炒、使肉丁水分慢慢煸干、油脂析出的独特工艺,与普通的“炒”不同。那时家里七个人也无非四五斤肉,是不要骨头的,除非卖肉的送已经剔的连狗都啃不出肉丝的骨头。我和弟弟却能把肉骨头上的那层骨头膜干干净净的啃掉,比狗的牙口都好。
现在,燣臊子只是开胃菜,而大菜是卤肉。
到了腊月二十七八,公公到市场把自己已经看望了好几趟的猪头买回来,然后就烧一大锅沸水,开始了猪头美容:刮毛,净脸,掏耳朵、挖鼻孔,比伺候自己要尽心八百倍。然后一份为四,下锅焯水,撇干净浮沫。下料酒,还有八角、花椒、肉蔻、草果、生姜等等大料,再下老抽上色。然后炖煮两个小时左右,就捞出一锅香喷喷的卤猪头肉。猪脸和猪鼻的肉最筋道,沾上红红的辣子蒜醋水,那个酸爽可口,只有边吃边流口水的动作。还有口条和耳朵也有它的美味,前者虽是瘦肉,但紧实不柴,后者咬到嘴里,全是脆骨的嚼劲。对于牙齿不好的公公,猪脸下面肥多瘦少,但是肥而不腻的部位就是他的最爱,当然少不了酸辣蘸汁。那种满足,给他换满汉全席也不愿意。
想想,如果我们在茹毛饮血的时代,没有厨房的参与,那过年的滋味将寡淡无比。其实,很多事情本没有多大意义,只是当我们让食物参与,赋予它意义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变得有了深度厚度,有了滋味,变得鲜活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