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在地板上醒来的。整夜我没脱衣服,鞋也没脱,眼皮浮肿发酸,脑袋涨得厉害。昨夜的一切像梦,却又真实得发冷。
我强撑着起身,阳光透进窗户,暖意不知为何让我更加焦躁。我盯着那口盆,犹豫着掀开了盖在上头的旧布。
盆底,赫然是一圈褪色的红线。
那红线像是缝在搪瓷上的,隐约透着血锈颜色,一触即断。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不是哪一个人的线,是“她”的皮缝线。
我猛地后退,撞倒了桌角。
这时,门外传来咯吱一声。
我贴着门往猫眼看,对面五楼的那扇门也开了。
一个人影正慢慢从门里走出来,是她——那个老太。
她手里提着个白瓷碗,里面装着什么稠稠的东西,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门框上画符似的涂抹。
我心头一紧,悄悄跟了出去。
她下到三楼,敲了敲门,门开了,是位带孩子的少妇。老太什么也没说,把碗塞进去就走。
我上前几步,打量她的背影——背驼得厉害,手背青筋凸起,像绣花枕头里塞着的钢丝。
我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她不是人,是缝出来的。”
这一天,我没去上班。
我重新翻看她给我的那张纸,发现纸背面还有一段用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一封遗书。
“……她穿了我妹妹的皮,声音也是她的。
那天深夜,我看见她在楼道里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没脸。
她把一块块皮缝在自己身上,用盆接血。
我求你,烧了那口盆,烧了她的脸,不然,她就会穿上你。”
落款是一串模糊的名字,像是“李桂枝”。
我心惊之余,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晚我从老太家回来后,是谁把纸背面折叠得那么整齐放在我桌上的?
我记得我只是拿了正面……
晚饭我没吃,只烧了壶茶,一直守在灯下翻那张纸。
每个字都像是血写的,隐隐泛红。
十点过,屋外风大了。
“哐当”一声,有什么撞倒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凑到窗边,楼下街灯昏黄,一个人影正慢慢从巷子口走进来。
她穿着上世纪的学生装,扎着两根麻花辫,脚步拖着,像水里走出来的一样湿。
我不由自主往后退。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她的脸……她的脸居然是“我”。
我冷汗涔涔。
她缓缓走到我家门口,站定。
然后——“咚、咚、咚。”三声。
敲门声像敲在我心口。
我没敢开。
电话响了。
我接起,只听到电话那头,一个空洞空灵的童声在唱:
“红线缝,白皮穿,一块脸,两只眼;谁来穿,谁就换……”
我把电话摔了。
但门口,那道影子还在。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猫眼。
门口没人了。
我松了口气。
可就在我回头一刹那,门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哭声——就像是贴在门板上,有个女孩伏在那里,小声啜泣。
“呜呜呜……我疼……我冷……我没脸了……”
我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香灰和打火机,冲到门口大喊:“滚!!”
门外安静了。
我缓缓跪在地上,手抖得像筛子。
可当我起身回头时,餐桌上的搪瓷盆——已经不见了。
我惊恐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仿佛它从来没存在过。
突然,电话再次响起。
我接起,是对面五楼老太的声音,像带着回音:“小伙子……那盆,她拿走了……要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