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尽头的门》第六章:她的脸

第二天清晨,我是在地板上醒来的。整夜我没脱衣服,鞋也没脱,眼皮浮肿发酸,脑袋涨得厉害。昨夜的一切像梦,却又真实得发冷。

我强撑着起身,阳光透进窗户,暖意不知为何让我更加焦躁。我盯着那口盆,犹豫着掀开了盖在上头的旧布。

盆底,赫然是一圈褪色的红线。

那红线像是缝在搪瓷上的,隐约透着血锈颜色,一触即断。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不是哪一个人的线,是“她”的皮缝线。

我猛地后退,撞倒了桌角。

这时,门外传来咯吱一声。

我贴着门往猫眼看,对面五楼的那扇门也开了。

一个人影正慢慢从门里走出来,是她——那个老太。

她手里提着个白瓷碗,里面装着什么稠稠的东西,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门框上画符似的涂抹。

我心头一紧,悄悄跟了出去。

她下到三楼,敲了敲门,门开了,是位带孩子的少妇。老太什么也没说,把碗塞进去就走。

我上前几步,打量她的背影——背驼得厉害,手背青筋凸起,像绣花枕头里塞着的钢丝。

我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她不是人,是缝出来的。”

这一天,我没去上班。

我重新翻看她给我的那张纸,发现纸背面还有一段用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一封遗书。

“……她穿了我妹妹的皮,声音也是她的。

那天深夜,我看见她在楼道里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没脸。

她把一块块皮缝在自己身上,用盆接血。

我求你,烧了那口盆,烧了她的脸,不然,她就会穿上你。”

落款是一串模糊的名字,像是“李桂枝”。

我心惊之余,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晚我从老太家回来后,是谁把纸背面折叠得那么整齐放在我桌上的?

我记得我只是拿了正面……


晚饭我没吃,只烧了壶茶,一直守在灯下翻那张纸。

每个字都像是血写的,隐隐泛红。

十点过,屋外风大了。

“哐当”一声,有什么撞倒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凑到窗边,楼下街灯昏黄,一个人影正慢慢从巷子口走进来。

她穿着上世纪的学生装,扎着两根麻花辫,脚步拖着,像水里走出来的一样湿。

我不由自主往后退。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她的脸……她的脸居然是“我”。

我冷汗涔涔。

她缓缓走到我家门口,站定。

然后——“咚、咚、咚。”三声。

敲门声像敲在我心口。

我没敢开。

电话响了。

我接起,只听到电话那头,一个空洞空灵的童声在唱:

“红线缝,白皮穿,一块脸,两只眼;谁来穿,谁就换……”

我把电话摔了。

但门口,那道影子还在。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猫眼。

门口没人了。

我松了口气。

可就在我回头一刹那,门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哭声——就像是贴在门板上,有个女孩伏在那里,小声啜泣。

“呜呜呜……我疼……我冷……我没脸了……”

我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香灰和打火机,冲到门口大喊:“滚!!”

门外安静了。

我缓缓跪在地上,手抖得像筛子。

可当我起身回头时,餐桌上的搪瓷盆——已经不见了。

我惊恐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仿佛它从来没存在过。

突然,电话再次响起。

我接起,是对面五楼老太的声音,像带着回音:“小伙子……那盆,她拿走了……要穿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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