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万物复苏、春暖花开,不说岁月静好,却也是阳光微淡、未来可期。
“你外公又被送去急救了,外婆昨天下午走了,日子已定下来,你们提前两三天回来就行。”电话中传过来的声音,透出哭泣后的沙哑。那一刻,悲伤如此透彻,直击心扉,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嚎啕大哭。
寒冬已过,疫情未解,离开三个月后,我再次归乡——春天,在最美好的时节,去经历死别。
时光若倒流到最初,你会看到,满地的白雪,把世界衬得明亮而洁白。那是一大块平地,左边是房屋,右边是座小山丘,后面是外婆家,前面是一个池塘,池塘的左边,一条小路向下、向远处延伸。在平地的中间,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儿,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抱着,她身上红色的披风,挡住了寒气的侵袭,以及飘落下来的雪花。是谁在抱着她,已无需知晓,只记得,那人的布鞋下,穿着一双木屐,木屐不断地踩在雪地上,雪声沙沙,女孩的欢笑声,与雪花一起,在空中飘荡。
紧接着,镜头切换,一座老祠堂映入眼帘。山南水北间,一块狭长的平地上,坐落着一个小型的建筑群,老祠堂位于建筑群的中央,其他房屋,依次向前后左右延伸,他们就像祠堂的儿女,各自独立门户,却又相依相连。每家每户都阳光充足、前后通风,雨水通过长长地延伸出来的屋檐,落到用大石块铺成的排水渠里,哪怕雨雪天,孩子们相互串门也不会被淋湿。老屋前的水塘边,长着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壮,与水面平行地生长,向水中延伸。树干朝上的一面,被经常在此爬树玩耍的人,磨得光滑而平整。那时的水,是真清呐,趴在树干上往下看,如同在欣赏一幅画,你仿佛能看见,画中的人在对自己做鬼脸。
老祠堂依山傍水,经东升西落,历四季更替,享几世同堂、儿女承欢。她就像一个历经年岁的长者,静静地坐落在那里,看着杜鹃花红满山岗,看着皑皑白雪铺满大地,看着孩子们在池塘里嬉戏,看着老去与新生的更替。
那天,许是年节的傍晚吧,鞭炮声中绽放出热闹,炮声过后的火药味,是如此的浓烈而迷人。案上香烛的火焰跳跃着,红色的蜡泪,顺着蜡身缓缓地流淌了下来。周围的人在三三两两地说话,火红的烛光映照在人们的脸颊上,透着喜悦。我被抱在怀中,在火盆边烤火,炭火炙热,暖遍全身。
后来,是冬日的早晨,外婆帮我按紧被窝后,起床穿衣时的窸窸窣窣声。是晚上临睡时,暖脚瓶中的热水传递到脚部的温暖,和沉沉的睡意。是一大家子开饭前,外婆特意为我准备的酱油拌饭,或者开水泡炒糯米做的小餐,或者是一块冰糖、一根玉米。是外婆在山上拾柴火时用的柴篓,女孩儿在柴篓边玩耍,时而跑来跑去捡周围的树枝,时而坐在地上啃咬干枯的树叶,或将其洒向天空。是外婆戴起老花镜在做针线活,或者在看《参考消息》,报纸散发出的墨香气,那么好闻。是坐在外公的脚上,玩骑马噔噔的游戏。是每一次看着电视熟睡后,被外公抱回房间时的迷迷糊糊。是外公到哪办事、吃酒席都喜欢带着我到处游历,远远近近的亲戚家,或者周围的每个屋、每个村,甚至是整个大队,哪里都不落下,所以,那时的我,走过很多村,认识很多人。是每年过年前,外公会收到的贴画,上面经常看到的,是毛主席像和十大元帅像。是外公外婆在镇上卖完猪仔后,给我买的一件浅绿色的漂亮裙子。是日复一日的去菜园摘菜、在田间地头的劳作,我就是一个小不点,缠绕在外婆身边,捉蜻蜓蝴蝶,摘瓜果蔬菜,帮着播种浇水,打翻水桶、扯断秧苗;炙热的夏天,那西瓜的粉沙和香甜,还停留在嘴边。我清晰地记得外婆家的每个菜园每块田地的位置和大小,虽然如今,那些田间地头的小路,早已被茂密的野草覆盖。
是在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丛中穿梭的快乐,将黄灿灿的老虎花插在头上,赤着脚在雨后的山上采蘑菇、抓青蛙,用油拌的米在池塘里捞鱼虾。是在茶山上采茶叶,在水田里捡田螺,用换来的钱去买零食。是和儿时的闺蜜形影不离、经常同吃同睡,我们还相约将来要嫁给一对兄弟,这样就不会分离,尽管现在,我们已不再联系。是听到水牛哞哞的叫声时,说它在喊妈妈。是去上树下河、采摘野果,去田间找喂猪的野菜,和伙伴们结伴去偷自家果园的桔子、桃子。
是和一大群孩子在茶山上一边放牛,一边用茶籽打仗,有时,会是自己一个人去放牛。早上的太阳,升得总是那么慢,怎么还不越过山头呢,阳光越过山头,我就能快点回家吃早饭了。傍晚放牛时的太阳,似乎走得更慢,便总是喜欢走到山脚,过一阵,再沿着坡,爬上山头,看看太阳的位置,彷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太阳的更大距离的降落,怎么跑了那么多趟,它还不下山呢。一个人放牛的日子,时间总是显得是那么地漫长。
有一天晚上,被抱在怀中,听同屋一个来玩的人说外面有“孬子”,要把我卖给他带走,外婆哄着我抱回房间,那种恐惧,如今还记得;有一次,吃了一种没吃过的野果,被一个大点的孩子告知,我将会被毒死,活不了几天,然后,好几天心里都不踏实。现在,有多少人,仍旧在用这些方式,吓唬小孩。
在田野边的一座山上,走过一段很陡很长的台阶后,就能看到一所小学,小学坐落在山头的一块平地上。读书声传递过来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外婆说,等再过阵子,你可以上学了,也送你去那上吧。
某一天,我像平常一样,从外面玩了回来,走到房间,看到外婆大白天躺在床上,觉得奇怪。依稀记得,听说,她是从木楼上摔下来了,摔断了腿。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好像我要上学时,回到了父母身边。此后,外婆每日的劳作依旧,只是,从此便一瘸一拐地走路了。往后的时间,一到寒暑假,就往外婆家跑。田野边,小山坡上的那所学校,平和而宁静地存在着,我却再也没去过。
日子就这样延续着往前,去面向后面的事,后来的人。
幼年的生活经历,该是一个人爱的源泉吧,是生命的底色。你未来的生命线,便以此为基底,铺展开你的悲欢离合。
我们不得不承认,时间并非是线性的,也不完全是均等的。不同时间段的场景,穿插着在你脑海中上演,被拉长或缩短,向前或向后错位。有时的几年,恍如瞬间,有些瞬间,却留存多年。你可能对人生中某段很长时间内的人和事,了无印象,却对另一时间段内的某人、某事、某一场景、某个物件、甚或一个瞬间、某种味道,都念念不忘。一个小的线索,便能将他们激活。你以为那是已经逝去的过往,他们却不愿安分地在潜意识里留藏,总是以其特有的方式,鲜活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时而在梦里出现,梦境不同而情味总相似,时而调皮地浮出水面让你忆起,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恍惚间,真假难辨。记忆中的那些故事,或许已被你加工过多次,可即便与现实有些许的偏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沉淀在你记忆里的情感,才真正属于你,并塑造着你。
生命来来往往,哪有什么来日方长。有时,分别的人们,说着明天再见,而再次相见,时光便拖了多年。有时,你清楚地知道,某一刻的转身,便意味着,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
切断念和想,把记忆埋葬,告别过往吧,我们终将去流浪,向那未曾涉足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