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觉得“大嫦婶”的名字有些古怪,在我认识的人里,有“胖娴婶”、“翠玉婶”、“二波婶”、等,她们的名字有的是和身材有关,有的是和家族排行有关,有的是和名字有关。
唯独“大嫦婶”这个名让我摸不着头脑,和她平辈的称呼她“大嫦”,比她年龄大叫她“嫦儿”,可是无论大嫦和嫦都不见得比“翠玉”、“翠花”好听。
我以为的“大嫦婶”是依据她的外形而定的“大长婶”,毕竟接近1米8的大个子,确实挺“长”的。
要么就是“大肠婶”,猪肠子也长,还肥呢,瞅着她也不瘦,接近二百斤的大块头,和“肠”也有相似之处。
晚辈也不好打听上一辈的事,就随着他们大嫦婶,大嫦婶叫着。
一个秋天,街坊四邻的媳妇们都围在场院里给玉米脱粒,荤段子此起彼伏,他们赶我们小孩走,不许听。可是海浪一样的“哈哈哈”一波又一波钻进我们的耳朵,孩子们又围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几个婶婶说起自己名字的故事,轮到了大嫦婶,她面露羞涩地说:“俺家姐妹俩,我叫王嫦,我妹叫王娥,嫦娥不就是仙女吗?”说到这,她不自觉地调细了声音,以往都是和老爷们一样的“洪钟大鼓”声,不看人只听声,经常被误会为男人。
“就怨这帮人,叫俺大嫦,叫俺妹小娥,可惜了仙女的名了。”说完她忿忿不平地把玉米棒使劲扔地下,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姑娘。
从那以后,每次见到大嫦婶,我都格外大声地喊,这可是嫦娥仙女的名啊,虽然形象看起来不搭噶。
大嫦婶的丈夫叫“大枪”,排名老大,以前当过兵,乡亲们叫他“大枪”,好记也亲切,他的两个弟弟虽然没扛过枪,也领走了“二枪”和“三枪”两个外号,哥仨个整整齐齐的三杆枪。大枪和大嫦身高相当,竟然穿同一码的鞋和裤子,大枪对大嫦婶格外疼惜,几乎不让她操心,干点活就行。
身大力不亏的大嫦婶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干活不叫累,不知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生下两个女儿漂漂亮亮的,一家人幸幸福福很多年。直到女儿长大,开始成家立业了,烦恼事接连不断。
大女儿是大洋,三嫁三离,一儿一女。二女儿是大萍,嫁了大十几岁的丈夫,养猪种地撑起一个家。几年后,大嫦婶也逐渐衰老了,帮不过来,也干不动了。祸不单行,她的丈夫“大枪”走在路上突遇车祸,当场离世。
大嫦婶听到消息,瘫坐在地上,一大摊子的肉,旁边的人扶不起来了,好不容易扶起来胳膊,腿还地上,去搬她的腿,屁股也纹丝不动。两眼失了神采,一声也哭不出来。
她想坐进泥土里,想不再起来。可是外孙一旁哭喊着姥姥,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凄惨,围观的人无不动容。
很久以后,大嫦婶终于站了起来,像一个受了重伤的战士,拄着一个树桩。拍拍身上的土,操办大枪的丧事。
她不得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