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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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年幼时记忆最深的事,就是爷爷将我抱进单车的车筐上,载着我在村里四处闲荡。

那时我家的门前有一小片凹凸不平的沙地,不便载人,因此爷爷总是先把单车推到那棵被困在一圈灰白石砖中的树下,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等着我摇摇晃晃地追上来。“爷爷,”我喘着气,抬头望着爷爷下巴上挨挨挤挤芝麻粒似的胡渣,“抱我。”我说完张开双手。每当这时爷爷总是情不自禁地露出那口歪歪斜斜得糊成一团的黑牙,而后我只觉得咯吱窝下一热便已经在爷爷慈爱的“坐好”声中感受着田间吹来的饱含泥土气息的清风了。

沿途见到的每一张脸都朝我们笑着,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和父亲差不多大的,他们总是远远地就大喊道:“景清伯,又带着孙儿兜风呀?”“是啊。”爷爷咯咯地笑着应道。“这娃娃可真俊,跟他爸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时我将双腿跨在车筐上,头枕着身后的车把,银色链条随着爷爷踩下踏板的节奏发出清脆的“咔哒”响声,一旁挺着个小胖肚子的麻雀也就跟着这声响啾啾地叫个不停,仿佛是在合唱一首动听的曲子。那时我的心思整个都在这首曲子上,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随着麻雀的鸣啭摇晃着小脑袋瓜。可后来鸣啭声逐渐落在了后头,可我的小脑袋瓜还摇晃着,于是我索性便随着摇晃的节奏顾自哼起了自己的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何而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小燕子~穿花衣......”

拐过那个总传来机器“轰隆”声响的漆黑小屋——爷爷说里面放着给米粒脱去衣服的脱米机——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片纵横交错的田地和肩扛锄头或扁担行走在田埂间的乌黑油亮的人们。他们或是头顶着草帽——帽檐宽大得像屋顶似的——或是赤裸着上身——肩膀上拱起两块小山形状的黑肉来。我问爷爷:“他们在做什么?”爷爷说:“他们在种地。”“他们为什么要种地?”“种地了人们才有东西吃,我们家里吃的米面蔬菜就全是他们一点一点种出来的。”我追问爷爷:“猪肉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爷爷笑了起来,顿了顿后说:“也可以算是吧,”接着爷爷便低沉地吟起了那时的我还听不大懂的诗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抬起眼睛,看到天上金黄的太阳正从云朵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田地后面是一排一排的瓦房,瓦房紧靠着身后的那座高山,高山的另一边是一池清澈宽广的湖水。爷爷缓缓把单车停好在路旁,刚把我从车筐上抱下我便马不停蹄地朝着湖水奔去,把原本还打算把单车再推得靠边些的的爷爷吓得再顾不上了,匆匆追着我一边大喊:“舒良!你等等爷爷!”我觉得好玩极了,不仅故意不应爷爷的话反而更加快了脚步摇摇晃晃地朝着湖边跑去,好几次差点被躲藏在杂草间的小石子绊倒,但我却像个不倒翁似的只是踉跄了几下。紧跟在我身后的爷爷再次喊了起来:“舒良!你跑慢点!等等爷爷!”又跑下一个坡后,我看到清澈而神秘的湖水就在我的眼前了,此时爷爷的声音第三次传了过来:“舒良!不能下水!你下水的话爷爷要......”爷爷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猛地收住了脚步,精准地停在了湖面前大概两三步的距离,大口喘着气。爷爷几乎是同时停在了我身旁,他呼出了好一口气后瞪着我说:“舒良......下次你再......不听爷爷的话......这样跑......爷爷就不带你出来玩了。”爷爷说完之后撑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我觉得爷爷的喘气声就像那台脱米机一样“轰隆”作响。爷爷缓过气后,低头严肃地看着我的脸问道:“舒良,你听到爷爷的话没有?”我顽皮地呲着牙,大声说:“爷爷!我听到了!”爷爷的脸上一时叫人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而后爷爷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顾自嘀咕着:“你这孩子......”

我脱下鞋子在湖边坐下,把脚丫藏进清凉的湖水中,真舒服呀。站在我身旁的爷爷从红烟盒里摸出一支纸烟衔在嘴里,用手护着点燃,转过头去吸了一口。爷爷那像火车头似的鼻子在吐出第一团烟圈后,他又一次叮嘱我人不能下水,接着便站远了几步,一边吸烟一边望着湖对岸那半山腰上灰的白的大块石头。偶尔爷爷也会用余光朝我瞥来,后来我才知道爷爷所望着的那些灰的白的大块石头其实是一座座墓碑,但那时的我还只以为它们不过是稍大一些的石头,因此对于爷爷那么出神地望着它们很有些疑惑。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湖面上那张随着波纹晃动的小脸所吸引,我用双腿搅动着湖面,看着自己那张随着波纹不断变化的脸,觉得有趣极了。

远方,橙色的太阳像一张打着瞌睡的大脸不断下沉,它疲倦地把属于今天的最后一抹金光撒落大地,于是疲倦便随着这抹金光传遍高山,湖面和田野,正劳作田间的勤劳而本分的农民们见到这抹金光也都打起了大大的哈欠,觉得是时候该要扛起锄头和扁担回家去了。“舒良,我们该回去吃饭了。”爷爷说。此时我正沉浸在自己踢起的泛着金光的好看水花中不愿回去,于是便装作没听见爷爷的话似的,用力把一片片水花踢得更高了。“舒良,该回去吃饭哩,再不回去一会儿你奶奶要说我哩。”爷爷说着,起身去拿我身后的凉鞋。我想起奶奶责怪爷爷时的那张红脸和难听的语气,立刻便把双腿缩上了岸,转过身看着爷爷。爷爷抓过我的脚丫放到他的裤腿上擦干后帮我穿上了凉鞋,我一起身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往回跑,一边喊着:“爷爷!你来追我呀!”“舒良你跑慢点,爷爷追不上啦。”爷爷在我身后和蔼地叮嘱说。

跑上坡后,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硕大无比的黄牛。它威严地抬着黄褐色的头颅大摇大摆地朝我走来,那只鸡蛋般大小的乌黑眼睛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我。我屏住呼吸,强烈的恐惧使我僵在原地,此时我真后悔自己刚才不等爷爷便独自跑开。走到我身前时黄牛伸出了那对向外突出的巨大鼻孔朝我脸上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热气,我一个劲地往后缩着脖子,害怕地闭紧了眼睛。“喂!走了!”牛的身后忽然传来了女孩清脆的声音。我感到脸上的热气逐渐远去,半睁开眼来看见它正缓缓转过头去,此刻我才注意到它突出的鼻孔上绑着一圈粗绳。忽然那条粗绳似乎被扯了一下,它猛地转过头去低沉地“哞哞”叫了两声,一边猛地甩动起那条扫帚似的长尾在地上扬起了滚滚尘土。我趁机转身往爷爷的方向一路逃窜,直到终于回到爷爷身边时那在我眼中打转了许久的泪水才像决了堤似的再止不住,我极委屈地哭了起来。

爷爷抱着我回到单车旁,看着那只远去的黄牛“咯咯”地笑了起来,指着它问:“就是那头牛啊?”我点点头,还在一阵又一阵地抽噎着。爷爷笑得更欢了,笑得连带被抱着的我也一阵一阵地摇晃起来。爷爷的嘲笑使我格外生气,为此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从爷爷的手中挣扎下来,随后头也不回地就走。只是我的视线总不自觉地朝着远方那头黄牛望去,那个在它一旁牵着它的女孩看上去也比我高不上多少,大概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头上扎着马尾,我想起刚才的事情,忽然间感到羞愧起来,连同着对自己的气也一并算在了爷爷头上,任凭爷爷在我身后怎样叫唤都再不理了。爷爷见我不理他后来也就不再叫唤了,只是缓缓踩着单车在我身后跟着,一边悠闲地吹着口哨。我更生气了,大步跑起来试图甩开爷爷,可爷爷的口哨声始终紧紧跟着,直到我再跑不动了也没有甩开。我累极了,上气不接下气,索性停下脚步瘫坐在地上。我听见爷爷也在我身后停下了单车,但我不愿转过头去。待我稍缓过气时,爷爷忽然一下把我抱起放进了车筐上,小声地说:“舒良,是爷爷错啦。”我嘟着嘴不说话,但其实这会儿已经渐渐不再生爷爷的气了。“舒良你坐稳了,我们回家去咯!”爷爷又说。随后链条转动的清脆“咔哒”声响便再一次在金黄的大地上缓缓响了起来。

后来回家的一路上,爷爷仔仔细细地与我讲述了他年少时放牛的种种趣事,我觉得自此以后我对牛的恐惧似乎也就随着那个傍晚落下的红日逐渐远去,从此以后我便不再怕牛了。

(二)

来年夏天我跟着父亲母亲坐大巴车第一次去了深圳。一路上我的目光都被窗外广阔的风景所吸引,但它们不知怎得都好像很着急似的从不待我看清它们的模样便一晃而过,为此我只好数次起身将脸贴在车窗上,只为了能多看它们一会儿。期间父亲数次叮嘱我要坐好,但我总是坐下不一会儿后就又被窗外的风景吸引着站了起来。后来大概是我实在太不听话的缘故,父亲忽然板起脸来,几乎是命令式地喊我坐下,这时我才像犯了错似的小心翼翼地坐好,而后一次也没有再站起来。

母亲一下车就蹲在路边猛地吐了起来,伴随着一阵又一阵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凄厉声响。我惶恐而担忧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一下又一下地梳着母亲的背。母亲吐了很久,吐到后面只剩下干呕,我觉得母亲好像把有生以来吃下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只剩下一副瘦得像竹竿似的身躯。“妈,你还好吧?”我鼓起勇气学着父亲的模样梳着母亲的背,却不敢去看母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母亲摆摆手,接过父亲递去的纸巾擦了擦嘴,而后母亲抬起头时脸上终于重又有了些血色,整个人也好像恢复了些精神似的看着我,苦笑着说:“舒良,妈没事。”我们身旁到处是一脸疲惫的人,他们都同我们一样提着好几袋沉重的行李,但一眼望去却好像没有几个小孩,更不用说还像我这样小的。路上真明亮啊,它不比农村的夜晚屋外只有手电筒射出的微弱光芒,这里到处立着远比手电筒要明亮得多的路灯,它们合起伙来把这里的夜晚照亮得就好像太阳从未下山似的。又过了一会儿父亲带着两辆摩的回来了,我在母亲的帮助下跨上了其中一辆,双手地紧紧环在了司机明显隆起的肚子上。随后母亲也在我身后坐下,轻轻地扶着我的腰。父亲则是带着两个大编织袋坐上了另一辆摩的,他把其中一个编织袋放在了司机身前,另一个由自己抱着。司机嘱咐我们坐好后,摩托车便在“轰轰”声响中狂奔了起来,我匆忙把头藏进司机宽阔的背上躲避着扑面而来的狂风,一边出神地注视着那一栋栋耸立在不远处的高楼。再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了。

那时父亲和母亲在家楼下经营着一间不很大的五金店。店里好几层高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灯泡,电线,水管和用处各不相同的工具,柜台摆在角落里,后面有一个隔间,隔间里灶台洗手池锅碗一应俱全,灶台上有一扇可供通风的窗户,我家的一日三餐便几乎全是在这里做的。店里来来往往的大多是附近的邻居,我记得有一个总戴着帽子的老男人,一对总挽着手的年轻男女,一个总牵着一只好像没有尾巴的短腿狗的女人,其实我并不大认得出那个女人的模样,但我很认得那只狗,它与我在村里经常见到的那些土狗都不一样,它白白净净的,但好像不大机灵,有时我会故意把吃剩的骨头放到地上吸引它,它却是连看也不看一眼,这就足以说明它不识货了。但要说令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一个胖女人,因为她实在是太胖了!她胖得不横过身子都挤不进两排货架间的小路,挤进来后又只好像螃蟹似的横着走路,那副滑稽的模样好几次逗得我差点笑出声来,还好最后都被我忍住了。邻居们隔三岔五地就要来找父亲帮忙,不是哪间屋子的灯泡坏了就是哪里又跳闸了。父亲对此总是乐此不疲,觉得人家既然关照了店里的生意那帮人家一点小忙也是应该的事。

由于父亲经常去帮人修这修那,还兼做着帮人送货的活,因此店里很多时候便只有我和母亲。母亲有时会支着脸颊望向远方的天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问母亲在看什么,母亲便伸出手把我拉到她身旁坐下,紧紧贴着我的脸。有时母亲会问起家里的事情,有关爷爷奶奶的,还有关于我的,母亲问我在家里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经常想她。坦白说我并不怎么想起母亲,毕竟打从我记事以来我早已经习惯了只有爷爷奶奶在身边的日子,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使我不开心的。但我望着母亲期盼的眼睛话却迟迟说不出口,后来我撒了谎,躲闪着母亲的眼睛说我经常想她。母亲的脸庞顿时像花似的绽放了开来,她笑得很灿烂,眼中闪着晶莹的光,而后她忽然转过头去,扯下几张纸巾擦着什么。那时的我并不懂得母亲的动作里包含了怎样的负疚和爱意,而只是趁着母亲不再问话的间隙把一门心思全放回了柜台上的那个老式大屁股电视机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卡通人物。

我已经记不清那次在深圳住了多久了,我想可能是十几天或者二十几天。其实原本我还可以住得更久的,毕竟那时我尚未上学,只是有天晚上当母亲在我身边打起了轻轻的鼾声时,我忽然想起爷爷那像打雷一般轰鸣的鼾声,一时很想念起爷爷和家乡的生活。我想念家里宽大的院子,想念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田地,想念那片总倒映出我和爷爷身影的湖面,当然我最想念的还是缩在车筐里吹着迎面而来的微风。越想着我越怀念起家乡的一切,越怀念家乡的一切我越是睡不着,最后在翻来覆去了不知多久之后我终于合上了眼,入睡前我暗自决定等天一亮了就独自坐大巴回去。

第二天在店里只剩下我和母亲时,我鼓起勇气跟母亲说了想要独自回去的想法。母亲剥葡萄皮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我,问我怎么突然想要回去。“我想爷爷了。”我嗫嚅着说。母亲又低下头缓缓剥起了葡萄皮,看起来很沮丧的模样,而后当她把葡萄塞进我嘴里时,才又问道:“舒良,你是不是在这里住得不开心了?”我连连摇头,急忙说我在这里住得很开心,“只是我......”我咕哝着不再往下说。“只是你想爷爷了,是吗?”母亲紧紧盯着我。我点点头,转过身望着电视,此时电视上一对头顶着天线的彩色小人正在一片大草原上欢快地嬉戏。“就是说你在这里不会住得不开心,只是你想爷爷了,是吗?”母亲轻轻地问。我不住地点头。“但是你还太小,不能一个人回去,”母亲又向我的嘴里塞了一颗葡萄,“等你爸爸回来之后我们再说,好吗?”我用力点着头,看着电视上那些黄的绿的小人咬开了葡萄,真甜。

两天后爷爷忽然从烈日下走进了店里。那时我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里的彩色小人,因此起初我并未觉察到爷爷的到来。但是突然间我听到了母亲好像在跟什么人说着话,转过头我一眼就望见了门口那张亲切的铺满了皱纹的黑脸。“爷爷!”我大喊着,起身朝爷爷扑了过去。爷爷一个踉跄差点没接住我,但他很快便抱起我“咯咯”地笑了起来。母亲在一旁不断责备着我的鲁莽,说我万一要是撞坏了爷爷可怎么办,又喊我赶紧下来带爷爷进去坐下,于是我便下来拉着爷爷朝柜台走去。爷爷坐下后我跑去给爷爷倒了一大杯水,随后我便顽皮地坐到柜台上听着母亲和爷爷的对话。原来爷爷今天为了来接我回家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只为了能赶上来深圳的第一趟大巴。

一会儿母亲从隔间里端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虾馅儿的,好吃极了,我一口气直吃到饺子皮都撑到了嗓子眼上为止。吃饱后我和爷爷分别坐在门外台阶的两头上,爷爷饭后总要点上那么支烟,就好像只有抽过了这支烟这顿饭才算吃完整了似的。又过了一会儿父亲也回来了,他见到爷爷先是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随后他问爷爷道:“爸,你们坐几点的车?”爷爷同样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表,说:“两点的吧,再晚的回到家天都黑了。”“也是。”父亲说完,又出门回家给我拿衣服去了。在等待父亲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母亲一直站在我身后,不时用那双温热的手掌轻抚着我的脸颊。

父亲将我的行李提下来后我和爷爷在店门口与父亲和母亲道别。母亲在我的耳边轻声嘱咐我在家切记要听爷爷和奶奶的话,还让我现在不要再坐在单车的篮子上了,母亲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再坐在那里不安全。我点点头,母亲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而后摸了摸我的头。父亲则是从兜里掏出了一沓钱塞进爷爷手里,一边说着家里有关宗祠修建捐款的事,接着父亲又从身后取来一个袋子递给爷爷,他说这里面的烟都是他帮人做活时人家派的或给的,我踮起脚尖,看见袋子里果然装着十几包颜色各不相同的纸烟和数不清的散烟。爷爷接过烟后喊我该走了,我再次向父亲和母亲做了道别后,便牵起爷爷粗糙而有力的手掌踏上了回家的路。拐过路口时我最后一次回头朝着母亲望去,母亲仍然立在原地注视着我,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在阳光下又一次泛起了晶莹的光。

坐上大巴后,我问爷爷我不在家的时候他都在做什么。爷爷说他就自个骑着单车在村里溜达,有时也跟人去打一会儿牌。我问爷爷家里的一切还跟以前一样吗。爷爷露出那口东倒西歪的黑牙来,笑着说我才来深圳这么些天家里能有什么变化。接着我又问起了奶奶的事,问起了那时还住在村里的姑姑的事,问起了常在村里游荡的那几只土狗的事,爷爷一个一个地仔细回答了我。这时车窗外的人群,马路上的护栏,远方的栋栋高楼都缓缓开始了移动,我急忙起身把脸贴在车窗上,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一切。爷爷低声叮嘱道:“舒良你小心点,我们要回家咯。”“知道啦爷爷。”我应和着,却仍然把脸贴在车窗上四处张望着。

后来我听到身后似乎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鼾声,回过头我才发现原来爷爷不知不觉间已经睡着了。好在是爷爷这次的鼾声并不像以往那样响亮,或许是由于坐着的缘故,于是我便这样在爷爷的鼾声中看了一路的风景。

(三)

岁月流转,时间的列车随着四季轮换永不停歇地前行,又一年夏末时,我背起书包跨进了小学的大门。

一进校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教学楼,教学楼下是一个宽大的操场,操场外围着一圈四条道的红色跑道,跑到里面有一座红色升旗台和两个水泥地篮球场,其中有一个篮筐像爷爷单车上的车筐那样向前倾斜着,有两个篮筐下的篮网早已不翼而飞,只有剩下的那个篮筐还算有模有样,也因此这个半场永远被那些高年级的孩子们所霸占。那时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全校加起来不到三百个人,自然的老师也不多,大概只有十个老师。教我们语文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普通话里夹带着浓厚的乡音,经常把“我们现在开始上课!”说成“瓦们象在开始上课!”,常常把我们都逗得笑个不停。英语老师是一个也没比我们高上多少的小个子女人,她的每堂课几乎都只是一味地带着我们去读那些莫名其妙的单词,实在是无聊极了。体育老师是一个很高大的短发男人,他有力得就像一头牛似的,轻而易举地就能一口气连做好几十个俯卧撑,他总爱不经意地提起他年轻时可以扣篮的事,我们都深信不疑。数学老师是一个烟瘾似乎很大的男人,不仅下课时同学们经常撞见他在走廊上吸烟,就连上课时他的烟也几乎从未离手。音乐老师是一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男人,他唱歌时的声音格外洪亮,他教我们打节拍,教我们课本上的儿歌,有时也会给我们唱他那个年代流行的山歌,我们都很喜欢他,总是盼着音乐课,只是他并不是每堂课都会来,特别是到农忙时他有时一连的好几周都不来学校。给我们上《思想品德》课的老师是学校的校长,她是一个看起来和奶奶差不多大的女人,上课时总是很严肃,我觉得她对我好像格外关注,下课后有时也会把我喊到走廊上关心起我的学习状况。除此以外学校里还有三四个只给高年级生上课的老师,但那时我还连他们的长相都认不全。

我们班上有四十多个学生,其中男女大概对半。老师每天会排出两个男孩或是女孩负责当日的卫生,其中一个负责每节课后用湿抹布擦干净黑板,另一个负责放学后清扫地上的垃圾。但并不是每次分工都能这样明确,那时我们班上有几个像巨人一般屹立在我们这些矮人堆里的同学,他们有的是上学上得晚了,有的是留了级,有的是天生就比我们要高大。平日里“巨人”们就常常沆瀣一气地欺负我们这些“矮人”,自然地不用想他们会去搞什么卫生,于是那些不幸与他们被排到一天搞卫生的同学也就只好敢怒不敢言地干起两份活了。

轮到我擦黑板的那天,负责扫地的人是张海峰,他是“巨人”中的“巨人”,那时的他就已经和老师差不多高了。那天中午放学时,张海峰果不其然地叫住了我,他压低了声音问我今天能不能帮他把地扫了。我当然是满口应下,毕竟原本我也就是这么打算的。他很客气地向我道谢后微笑着离去,那一刻我觉得他似乎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坏,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我第二天再次见到这张笑脸时心境会有多大的不同。

这天中午我回家吃饭时爷爷喊我晚上一起去叔祖父家吃饭,我想起叔祖父家的小店里那些数不尽的零食,饮料和玩具,欣喜地连连说好。后来那一下午我都心不在焉的,思绪早已游荡在叔祖父家的小店里,不知不觉便到了放学的时间。爷爷原本站在校门外的大石头旁悠闲地吸着烟,见我跑出来,他飞快地又吸了一口后便把剩下的半支烟丢到地上踩灭,而后问我怎么没背书包。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连书包也忘记背了,可此时我一心又只想快点到叔祖父家,实在是不愿意再跑回教室去,于是我撒谎说作业都写完了。爷爷听后似乎很满意,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后便拉起我的手沿着狭窄而不平的巷道缓缓朝着叔祖父家走去。

那天的晚饭我只扒了几口便吃不下了,大概是由于我开饭前吃了太多零食又喝了饮料的缘故。我随意地举着筷子,心想着刚才拼了一半的拼图,眼睛不断地朝着门外的小店望去,但我不敢擅自离开,来的路上爷爷还特意嘱咐了去别人家里吃饭不能太早下桌,因此我只好枯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爷爷和叔祖父的对话。每当他们说起我知道的的人时我便会竖起耳朵格外仔细地听着,盼望能听到些有趣的事情,但似乎只有些平常事,我也就越听越发得无聊起来,打起了哈欠。叔祖母见我光举着筷子,以为我是难为情好几次夹菜给我,后来她发现我碗里的菜越堆越多了,疑惑地问我怎么不吃。我小心翼翼地朝爷爷看去一眼,嗫嚅说吃饱了。“你才吃了一点怎么会饱,是不是叔婆做的菜不合你的口味?”叔祖母关切地看着我问。我低下头连忙说不是,一边用余光瞥着爷爷,爷爷也正看着我。“如玉,你不用管他,他刚刚吃了那么多零食,饿不着的。”爷爷说着,把我碗里的菜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又对我说道:“舒良,你要是坐得无聊的话就下去玩吧,别跑远了就行。”我感激地对着爷爷连连点头,随后很快便跳下了椅子朝着门外的小店狂奔而去,“慢点!”爷爷喊着,我回头看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天已经很黑的时候爷爷才从屋里出来,叔祖父紧跟在爷爷身后,他们走路的姿态就像他们的鼻子一样相像,只是爷爷的背要直一些,叔祖父的背要弯一些。爷爷看着坐在地上的我,说道:“舒良,不早了,要回去了。”我把拼好的拼图小心翼翼地拿起,叔祖母照例又装了一大袋零食要给我带回家去。一旁的爷爷连忙叫住叔祖母说是家里还有,一转头却看到我已经笑咧咧地把袋子抱进了怀里,整张脸顿时拧成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见状叔祖父和叔祖母都笑了起来。

这晚我睡得格外香甜,总是梦,梦里爷爷不知怎得成了一座山,山上有郁郁葱葱的草木与树林,有清澈的湖水,有小而精致的瓦房,房子里有电视,有半人大的拼图,有车筐前倾的单车,还有数不尽的零食和饮料......

第二天我是班上最后一个到的学生。教室里远远地就传来了朗朗读书声,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正一段一段地读着课文。我急忙跑到教室门口向老师打了报告,而后急忙回到座位上翻出课本跟着同学们一字一句地大声读了起来。这时与我同桌的胖男孩忽然借着课本的遮挡侧过了饼似的脸来,左右环顾后很小声地说:“舒良,你昨天是不是忘记给张海峰扫地了?”这时我才猛地想起这件事来,慌慌张张地看向地板。好在是地上没什么垃圾,我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他又更小声地说起:“刚刚老师来的时候发现地上有垃圾,点名问张海峰怎么回事,张海峰站起来时朝我们这里瞪了一眼,脸色很难看地说他忘记了。然后老师就叫他先把昨天没扫的地扫干净,扫完之后还罚他要连续扫一周的地。”那一刻我耳边的朗朗读书声都模糊不清了,只有胖男孩最后说的这几句话还回荡在我的耳边,我用余光小心翼翼地不断朝着张海峰挤去,但不敢久留,我生怕对上他的视线。于是这张隐隐约约的令我生畏的脸便这样使我不安了一整个上午。

到中午放学时,那使我不安了一整个上午的事情还是来了。张海峰几步追上正要匆匆逃回家里的我,随后我便像只小鸡一般被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巨人”一路拎进了走廊隐蔽的角落里。他们径直把我扔到了墙角,随后他们像一堵墙似的把我团团围住,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张海峰看去,我也不例外,强烈的恐惧使我的心脏怦怦跳着,双腿发软。“昨天你答应了要帮我扫地。”张海峰阴沉地笑着说完,不待我辩白就一脚重重地踢在了我的身上,接着无数拳脚便像雨点般密集落下,摔倒在地的我只好仓猝地抱住脑袋,紧闭着眼,觉得自己就同待宰的公鸡一样狼狈。强烈的疼痛感从我的身体各处不断袭来,尤其是胸口刚才被张海峰踢过的地方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疼。

后来他们大概是踢得累了,甩下一句让我给张海峰扫一周的地后便走了。他们走远后我艰难地撑起酸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地朝着厕所走去,好在是路上没遇见同学,也就没有人看到我的狼狈模样。我走到洗头台前打湿双手,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身上的鞋印,直搓到只剩下一道道再洗不去的乌青血印为止。从厕所出来后我一边摸着自己衣服裤子上大片大片的水印,一边琢磨着待会回去之后爷爷问起该怎么说。不承想我一出校门便迎面撞上了爷爷,他正有些担忧的神色,嘴里衔着一支烟。

“爷爷,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着,急忙把满是乌青血印的双手藏到身后。“舒良,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爷爷把烟从脸上移开,看着我问。“我......我跟同学玩了一会儿......”我低下头嗫嚅着说。“噢,这样,”爷爷说着走到我身后,我匆匆把双手又放回了身前,“舒良你走前面,爷爷先吸支烟。”于是我便走在前面,但走着走着我忽然想到要是我身后也有鞋印的话......我越走越快,后来几乎是跑了。“舒良,你慢些走,爷爷要追不上了!”爷爷在我身后远远地喊着,我只好慢下脚步,脑海里飞快地想着要是一会儿爷爷问起该如何作答。“舒良,中午你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焖豆腐和蒸排骨,还有玉米汤。”出乎我意料的是爷爷跟上来后却是说起了饭菜,因此我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我想爷爷大概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因此终于是松了口气,想着爷爷的话嘴上也逐渐生出了些滋味来。“你和奶奶吃了吗?”我问。“还没有。奶奶就是看你今天这么晚还没到家,不放心才叫我来学校找你。”爷爷说。我鼻子一酸,想起刚才的事情眼眶中忽然泛起了泪水,我连忙低下头。我和爷爷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拐进下一条巷道时,爷爷突然严肃地说:“舒良,爷爷接下来问你的话你要坦白回答,不用怕。”我心里一颤,笼罩了我整个上午的不安感觉又一次强烈地袭来。“今天是谁在学校欺负了你,你告诉爷爷,爷爷一定为你讨回公道。”爷爷掷地有声地说。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爷爷高大的身影犹豫着,脑海里顿时又浮现出张海峰那张令我害怕的笑脸。“舒良,我们不得罪人,但也不能平白受人欺负,你只管把名字告诉爷爷,爷爷保证为你讨回公道。”我仰起头看着爷爷那张坚定而令人安心的脸庞,众多的委屈一时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汩汩而出,我在不可遏制的哭泣中把一切都告诉了爷爷。

下午放学时我趁着张海峰不注意一鼓作气地跑出了校门。我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单车,看见了正悠闲地蹲在那块大石头旁吸烟的爷爷,我匆匆跑到爷爷面前。爷爷站起身来,问我:“你怎么又没背书包?”“我怕张海峰不让我走。”我说完回头朝学校里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爷爷的神色似乎凝重了些。随后爷爷踩灭烟后喊我上车,伴随着链条转动的“咔哒”声响爷爷载着我摇摇晃晃地朝着远方的那座高山骑去。骑过依然轰隆作响的漆黑小屋和广阔田地后,我渐渐地已能看见那半山腰上的一块块石碑。我想起同学间曾说过的有关那一块块石碑间的恐怖故事,顿时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我胆战心惊地问爷爷:“爷爷,他家不会在山上吧?”“山上怎么能住人,他家在山脚下。”爷爷说。“爷爷,那山上有鬼吗?”“是谁跟你说山上有鬼的?”“同学们都说。”“你别听他们瞎说,这世上没有鬼。”“可有个同学说他半夜看到山上有个红衣女鬼在梳头......”说完我不敢再看向山上,而是转头看向另一边正悠闲吃草的黄牛。“舒良,你见过鬼吗?”“没有。”“你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有鬼。”爷爷说着朝半山上望去,“最起码爷爷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鬼。”我知道爷爷从不会骗我,因此仔细琢磨着爷爷的话。“他们下午没再欺负你了吧?”爷爷问。“没有了。”我说。

我们停在了一道老旧的院门前,院子里有个高大的男人正在劈柴,他抬头朝我们看了一眼,脸上的汗珠一时都顺着脸颊流进了他笑开的嘴里。“景清伯!”他喜悦地喊着大步朝我们走来,从爷爷手中接过单车推到瓦墙边停好。他身上的白色短衣被汗水浸泡得近乎透明,紧贴在他壮得像牛一般的那身古铜色皮肤上。爷爷拍了拍我的背,喊我叫实勤叔,“实勤叔。”我说。“诶!”男人应着转过和善的脸来,“是叫舒良吧?”说着他看向爷爷。“对,亏你还记得。”爷爷笑着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又给自己也衔上一支,而后喊我先进院子里坐会儿。“他妈的!景清伯带着孙子来了!”实勤叔朝着屋子里喊道。不一会儿屋子里跑出来一个和他一样黑里透红的短发女人,她一见到爷爷就欣喜地问起:“他伯的,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爷爷把还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也笑着回应说:“今天没什么事,就想着顺路来看看你们。”“这是慧姨。”爷爷又拍了拍我的背。“慧姨。”我说。随后爷爷和实勤叔要在外头吸支烟,慧姨也就先带我进了屋。

慧姨径直把我带到长椅上坐下后,起身去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趁着这段时间四处看了看,这间屋里的各处也像屋外的瓦墙一样陈旧,不很大的客厅里由于家具不多显得有些空旷。“你是叫舒良,对吧?”她将温水递给我时问道。我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接着她便问起我上学了没,读几年级了,学习如何之类的事。当她听到我说今年刚读一年级时她的眼睛忽而放出光来,她兴奋地说她儿子今年也正好读一年级,叫张海峰,问我有印象没。我一时语塞,把眼睛朝着院门外望了又望,可那里始终只有一堵光秃秃的瓦墙。于是面对她期盼的眼睛我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有些印象,我们是同学。她似乎并没看出我的窘迫,又一连地问起许多有关张海峰的问题,比如有没有欺负同学和上课表现如何之类的,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又一次朝着院门外望去。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了实勤叔响亮的“他妈的!”喊声,不一会儿他就从院门外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爷爷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他爹的,叫我什么事?”慧姨疑惑地问道。“我没叫你。”他没好气地说着,负疚地朝我瞥了一眼,紧绷的神色一时更难看了。“怎么了这是?”她站起身来,不安地望向刚跨进院子的爷爷。“那小畜生把咱舒良给打了!”他说着猛地捶了一下墙壁,把牙齿间的一个个小小黑洞咬得“嘎嘣”作响。

实勤叔和慧姨在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之后不住地朝我和爷爷道歉,同时不住地向我保证说一定会严惩张海峰。爷爷说孩子还小不懂事,说教说教就是,万不可打坏了孩子。实勤叔红着脸哼出一口重气,对爷爷说:“伯你不知道,他这孩子......”张海峰就在这时跨进了院门。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一边走一边吹着轻快的口哨,可当他的视线忽然扫向坐在长椅上的我时,他短暂一愣,随后浑身像冰块似的僵在了原地。实勤叔此时猛地站了起来,他怒不可遏地冲出院子一脚就把张海峰踹到在地,紧接着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慧姨这时也追了出去,她站到他们二人之间朝着张海峰劈头盖脸地就是好一顿骂。我听见张海峰隐隐的哭声,担忧地看着爷爷。爷爷平静地看着我,小声让我去劝他们算了。我看向实勤叔那个壮得像牛似的背影,心里一时发起怵来,犹豫着。我看见实勤叔又是一通拳脚落在了张海峰身上,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声响。“舒良,你再不去张海峰可就要被他爸打坏了。”爷爷又说道。此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张海峰一声凄厉的惨叫,我再忍不住冲出去拽住了实勤叔的衣角。

后来张海峰很正式地向我道了歉。我们像大人似的握了握手,他的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好比悬挂在夜空中的一颗颗星星。实勤叔在一旁敲了敲他的脑袋说:“要不是看在舒良和你景清爷爷的面上,今天一定打断你的狗腿!”张海峰暗暗地朝我斜了一眼,随后又很快地低下头去。“你啊!怎么能这样打孩子!”爷爷眉头紧蹙地看着张海峰脸上清晰的掌印和身上带血的几处乌青说,“明天我让舒良从家里带些药膏出来,你记得给孩子擦擦。”实勤叔的脸色依然很严峻,但他顺着爷爷的话看了看张海峰身上的血印,一时也就不再说话了。“下次不能再这样打孩子了,孩子犯了错误说说就是,万一打坏了孩子像什么样!”爷爷严肃地说。这时慧姨很心疼地看着张海峰身上的血印,也数落实勤叔道:“你这人多大的力气不知道,打孩子也没个轻重。”实勤叔的脸顿时又红了起来,他忿忿地说:“你知道个什么!当初要不是景清伯......”“好了好了,下不为例就是。”爷爷说着朝他递过去一支烟,缓缓把他推出了院子。

爷爷和实勤叔抽过烟后又回到院子里,那时我和张海峰正有些尴尬地站在院子的两头。爷爷说:“舒良,该回去吃饭了。”“他伯的,吃过饭再走呗,家里还剩下两斤梅头肉,正好焖一锅红烧肉。”慧姨站在屋里捧着锅说。“他奶奶的做了我们的饭,不回去吃就浪费哩。”爷爷说。“这样啊......”慧姨说,“那改天你再带着舒良来时务必要留下来吃饭,实勤他老早就盼着再跟你喝顿酒了。”实勤叔在一旁也附和着。爷爷笑着答应下来,随后拉着我出了院子,实勤叔快步走在前面把单车从墙边推了出来,慧姨和张海峰跟在后面一路送我们跨上了单车。

道了别,实勤叔一路送我们出了巷道,又站在路旁远远地目送我们离去。此时天将入夜,平坦而宽阔的田野被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田地间农人们弯腰拾穗的身影被夕阳无限得拉长,长得好比我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童年。那时的我多么渴望长大,多么渴望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永远不必为上课和写作业发愁的大人。“舒良你坐稳咯,我们要回家去咯!”爷爷大喊着,把踏板踩得越来越快,迎面吹来的晚风也就随之在我耳边“呼呼”地响了起来。我侧过头把脸颊藏进爷爷宽厚的背上躲避着风,同时一边望着那半山腰上的一块块石碑,它们随着最后一抹阳光的落下似乎更加阴森了,可我却似乎不再那么害怕。

我想,只要爷爷在身边就算是真的有鬼我也不怕。我想,只要爷爷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四)

中考完后我独自乘坐大巴回家乡看望爷爷奶奶,顺便的也就在家乡住上一阵子。自从小学毕业后我跟随父母到深圳上中学以来,我便只在每年寒暑假时才有空回来。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天当父亲带着我和我的两袋行李坐上车时,我透过车窗回头望见那爷爷立在树下的萧瑟身影,那是我年幼时爷爷无数次推着单车等我的地方。想到这里,我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起来......

一路畅通,下午时我搬起行李箱在村口下了车。雄伟而气派的村牌匾依然庄严地伫立在村口,门下两只历尽沧桑的石狮依然龇牙咧嘴凶相毕露,风雨兼程地守护着一村人的平安。路边那户卖车票的人家停在门口的摩托车依然一字排开,屋里好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张方桌上悠闲地喝着茶水,吸着烟。其中那个过往卖车票给我们时总不肯收钱的男人似乎远远地认出了我,他看了我一眼后起身朝我缓缓走来。“你是景清伯的孙吧?”他问。“是。”我说。“你刚回来吧?”他把视线从我手上的行李箱移向进村的水泥路,“你爷爷怎么也没喊个人出来接你,也没跟我说。”我说他们并不知道我回来了,反正也没几步路,我自己走回去就是。“那怎么行?”他低头了看一眼手上的表,“你拖着个箱子走回去多不方便,还是我送你一程吧。”“不用不用,那多麻烦。”我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说着他已经把摩托车开到我身前了。后来我实在推辞不过,也就索性上车,不一会儿他便把我送到家门口了。

我出乎意料的回来令爷爷和奶奶都喜出望外。特别是爷爷,那天当我带着爷爷赶在奶奶做好饭菜前就回到家里时,奶奶无不感慨地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爷爷输牌之后还准时回家吃饭的。爷爷咧开那口黑牙笑着,不接话,反问起我怎么进村的事来。我一边回答着爷爷的话一边回想起刚才我去那户人家里喊爷爷回来吃饭时爷爷那张拧成一团枯木似的脸,不自觉地感到好笑起来,也咧着嘴。

那天的晚饭是一盘炒芥兰菜,一盘闷豆腐,一盘蒸排骨,一锅莲藕汤,其中豆腐和排骨是奶奶看到我回来之后匆匆跑去我们屋后的那户人家借来的,说是明天再买还给他们。晚饭间爷爷借着桌上的饭菜喝了一杯酒,这晚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朝我看来时脸上总挂着笑意。奶奶则是饶有兴致地问起我在深圳的种种事情,我一一作答,也反问起他们两位老人在家的事情。奶奶说家里一切如常,就是......这时她朝爷爷斜了一眼,“就是你爷爷不知怎么痴迷上了打牌,都七老八十的人了。”“那不是没事干嘛。”爷爷不服气地说。“那你好歹也要准时回来吃饭,”奶奶无奈地瞪了爷爷一眼,“你不吃,别人家也要吃了。”爷爷顿时被噎得语塞,只好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随后爷爷便问起我中考的事来,我含含糊糊地应着,其实心里早已经料定考砸了。我自打上了初中后成绩便一直不大理想,虽说这一方面是由于农村的教育比不上城市,但我想归根结底还是由于我上了初中后贪玩了许多。

晚饭后爷爷打着手电带我去了叔祖父家。村里的各条巷道仍旧狭窄不平,各户人家的瓦墙上仍旧布满了青苔,走到拐进叔祖父家的路口时,仍旧远远地便能闻到那个牛棚里散发出的牛粪臭味。村子里的一切似乎都与我记忆中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它们都好像洗过似的缩了水,不再那么宽大了。叔祖父家的小店已经不再开了,那里现在变成了杂物间,里面堆放着落满了灰的货架和桌椅。叔祖父一见到我便亲热地紧握着我的手拍着,感慨地说:“想不到一转眼我们舒良就长这么高了,都快赶上你爷爷了。”爷爷在一旁得意地笑着,我朝叔祖父身后亮着灯的屋里望了望,没望见人,问叔祖父叔祖母去了哪里。“你叔婆不知道走去谁家了,咱不管她,你们快进来喝茶。”说着叔祖父把我一路拉进了屋里,给我和爷爷泡了茶。

后来叔祖母回来了,她欣喜地坐在我身旁也问起我在深圳的事,我同样热情而仔细地告诉了她。夜渐渐深了,屋外的巷道都安静了下来,我和爷爷起身向叔祖父和叔祖母道别。叔祖父和叔祖母送我们出了院子,临别前叔祖父执意要往我口袋里塞钱说是供我在学校里用,我好几次推辞不过,最后只好收下,道了谢。出院门后爷爷依然打着手电在前面引路,我小步在后面跟着,两旁黑暗的巷子里不时传来几声狗吠猫叫声,但黑暗中并看不清它们的身影。年幼时我曾怕极了这些看不清的身影,走夜路时一听到它们的叫声便总是畏葸不前,最后只好由爷爷抱着走。

从叔祖父家出来走远了后,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些钱来数了数,居然足足有一千块钱。爷爷听我说完后却是很平静,只是有些无奈地说:“他这人真是,怎么说都不听。”“爷爷,叔公他以前也这样吗?”我问。“是啊,”爷爷说,“当年你爸娶你妈时,你叔公也是执意塞了一个大红包给你爸,后来要不是我偷偷退了一些给你叔婆,你叔公那个年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啊?”我很有些惊讶,“叔公把所有钱都给了爸爸?”“差不多,”爷爷点了一支烟吸着,“你叔公他心是好心,就是人不聪明,总吃亏了自己。”

接着爷爷便与我说起了叔公年少时那些有趣的糗事,当爷爷说到叔公读了四年小学还在二年级时,我和爷爷都再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大步踏在颇使我亲切的乡路上。

七月中旬我的中考成绩出来了。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这个分数不够我上深圳的大多数公立高中。我坐在屋门槛上恍惚着,午后灼热的阳光打在我眼前的大半片院子上,到处都泛着金光。这会儿奶奶在房间里午睡,爷爷出去打牌了,屋子里因此格外安静,安静得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脑海里纷乱的愁绪。虽说这样的成绩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可在它真正公布之前我又难免心存侥幸,总想着要是那些没有把握的题就恰好被我蒙对了呢......后来父亲打来了电话,电话里我小心翼翼地把情况都告诉了他。

傍晚时父亲又来了电话,电话里父亲说起他下午去问的那几个私立学校的事。其中最便宜的光每年的学费也都要三万,再加上吃住杂七杂八的费用我想三年下来保底就是十几万的开销。那时家里的经济情况并不理想,我明白这笔学费大概也只能到处去借来。父亲的意思自然是无论如何也要供我去读,只是他希望我既然花了这么多钱的话那就一定要读出成绩来,最起码将来要考上本科。我心里没底,最后只是犹犹豫豫地说让我再想想。

挂去电话后我在院外的沙地上来回踱步,烦乱地踢着脚下的沙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烟味,我抬起头,爷爷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他正悠闲地吸着烟。“爷爷,你怎么在这?”我停下脚步,问道。“你奶奶饭还没做好,我扫完地没什么事了,就出来抽支烟。”爷爷说,这时我才注意到屋里传来的炒菜声响。“舒良,是不是中考考砸了?”爷爷把视线从远方移到我身上说。“是......”我说。“你爸打电话来是说读书的事吧?”“是......”“你是怎么想的?”我朝院子里望了望,嗫嚅着说:“我怕读不好,又白花了钱......”爷爷也回头朝屋里望了一眼后,小声地说:“舒良,我们去那树下坐着说吧。”我点点头,跟着爷爷走到那棵树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爷爷。

“舒良,你愿不愿意回我们这里读书?”爷爷问。“诶?”我有些意外地看着爷爷。“爷爷有个老同事以前在我们市里的中学当过校长,你要读的话让他帮个忙应该不难。虽然说肯定比不上深圳那些好的高中,但毕竟也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中学。”爷爷说。我喜出望外,急忙向爷爷问起有关这所学校的事。爷爷说现在的情况他也不太清楚了,他得打电话问问。于是我自告奋勇地跑进屋里帮爷爷把那本泛黄的电话本拿了出来。陈旧的纸张随着爷爷的翻动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但字迹都还清晰,爷爷干燥而粗糙的手指最后停在了一个叫“进取”的人名上,我照着那个号码拨通了电话。

使我烦恼了半个多月的有关读书的事便这样在爷爷的一通电话中轻松地解决了。在他们的通话中我还意识到我的成绩或许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糟糕,其实大概我有深户的话还是能读上不少深圳的公立高中的。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的学习又有了些信心,最重要的是此刻我终于松了口气,毕竟读书的事是解决了,学费一年也只需要几千块钱。父亲和母亲在听完我的讲述后自然是由我自己决定,他们只是特别交代了让我不要顾虑钱的事,说最重要的是我想在哪里读,在哪里读得进去。我说我已经想好就在家里的市区读了。这时我看到奶奶从院子里探出了头来,她疑惑地看着树下的爷爷和我,喊道:“你们坐在那里干啥,快进来吃饭了!”“好!”我大声回应后挂了电话。

两天后我带上资料跟爷爷一同去市里拜访了这位老同事。他住在一个整洁而安静的小区里,不算远,下了大巴后再走个十来分钟就能到。他对我和爷爷的到来很是欢迎,一见到我们便热情地寒暄起来,不断招呼我们坐下喝茶。爷爷趁他低头洗茶具时把那袋用作答谢的茶叶和烟悄悄放到地上,不承想正好被他抬头时撞见,他顿时有些不悦起来,说:“景清兄,你这是做什么?”爷爷窘迫地搓着腿说道:“进取,你知道我这人从不愿白拿人家的好处。”“景清兄这就是你不地道了,”他起身把那袋东西又放回爷爷身上,说着,“以前在村里那会儿你帮了我多少忙,总不能让我欠你一辈子吧。”“不过都是些举手之劳,何况都过了那么多年了。”爷爷说着又要把那袋东西放下。“景清兄!你这人真是!”他匆匆又把那袋东西拿了上来,“你要是这样这事我就不替你办了!”爷爷说着哭笑不得地朝我望了一眼,我想我那时的表情大概与爷爷没什么不同。又都坐下后,“进取”叔公从盖碗里滤出三杯茶来分别摆放到我们三人身前,随后他简单翻了翻我的资料,问我以后想读文科还是理科。“文科。”我说,这并不是我偏爱文科的缘故,而单纯是我的数学和物理实在不好。他朝我点了点头,很认可地说:“文科好,现在缺的正是读文科的孩子。”“进取,没问题吧?”爷爷问。“你只管放心就是。”他说着,给爷爷递过去一支烟。

接着他们便说起了最近发生在村里的事,自然主要是爷爷说,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在村里生活了。偶尔他们说到某人或某事时,总是不由自主地便说起过去的事,他们都很有些感慨,烟灰缸上的烟头不知不觉间就堆得像座小山一般了。下午时“进取”叔公的妻子也回来了,她同“进取”叔公一样热情地留我们吃过晚饭再走,爷爷仍旧是不断摆手拒绝,他低头看了看表后喊我该走了。他们似乎都很知道爷爷的脾气,也就干脆不再挽留,只是让爷爷要保重身体,说是哪天他们回村里时再好好喝一杯。“进取”叔公一路送我们出了小区,临别前爷爷又一次把我读书的事向他托付了一遍。他有些无奈地笑着,拍了拍爷爷的手后说:“景清兄你只管放心,舒良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爷爷这时也才像彻底松下心似的笑了起来,脸上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回家的路上窗外的阳光依然灼热而晃眼,我拉下窗帘,在大巴行驶的轰隆声响中昏昏沉沉地四处望着。车里的空气格外沉闷,头顶上空调吹下的冷气含带着浅浅的霉味,我感到中午吃下的饭菜在肚子里不断翻滚,涌上来一阵又一阵令人恶心的胃气。“舒良,你要是晕车的话就睡一会儿, 到家了我再叫你。”坐在我身旁的爷爷说。

“好。”我侧过头枕靠在硬得像石头一般的座椅上,合上了眼。

(五)

小学门前空旷的沙地上搭起了红棚子,红棚子里齐齐整整紧挨着摆满了三十余张红桌,每桌围着数十张红椅,红棚下最挨近小学门口的的位置搭了一张矮红台,地上到处铺着红毯。红棚里最起眼的是那个大屏幕里循环播放的新人合照,其中的新郎官是我。

此刻红棚子里人头攒动,受邀而来的各方亲朋大多已经落座,我和妻子站在靠近新修的泥土路的那头迎候着还未来到的宾客。其实今天原本是只有二十桌的,但是几天前乡亲们一听说是爷爷的孙子要结婚,便都很热情地要来捧个场,盛情难却之下我们也就只好临时又加了十桌。我转回头朝着明亮的水泥路上望去一眼望不到车影,两旁的泥土路上已经停下了数十辆车,站在我身边的妻子今天打扮得格外美丽,她那笑僵了的脸颊上正沁下大颗的汗珠。天边,银色的圆月渐渐爬出了山头,这夜仿佛很不愿打扰我们似的格外宁静,不吹来一丝一缕的风。我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汗珠让她先进去歇会儿,说是由我一个人在这迎宾就行。妻子犹豫着,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可不好花了妆。”我补充说。

妻子离开后不一会儿爷爷便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他远远地看我一眼后径直朝我走来。爷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整齐得梳向一边的头发有些泛白,但看上去依旧精神矍铄。“舒良你也进去歇会儿吧,剩下的人让爷爷在这等就行。”爷爷说。我连忙说不用,喊爷爷快进去坐着。“那我在这站会儿,坐一天了。”爷爷说。“爷爷,你这身衣服可真新。”我说。“这是你爸去年买的,我一直没穿,就等着今天。”爷爷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支“中华”烟来惬意地吸着。我想起爷爷的高血压,有些担忧地说:“爷爷,你这几天怎么又抽多起来了?”“这几天家里不是人多吗,又都是些老烟鬼派来派去的,我就想着宁可抽一手烟也不抽人家的二手烟。”爷爷说完好像很认可自己的话似的,又拿起烟抽了一口。“爷爷,我是怕你的血压......”“舒良你放心,等这几天你的喜事一办完我就少少地抽。”爷爷笑着,露出那口东倒西歪的黑牙来。于是我也只好无奈地笑着,转身又朝着泥土路上望去,有车来了。

待到所有宾客都到齐后,宴席便在轻快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我和妻子在众多亲朋的见证下完成了婚礼,彼此的父母也都依次上台做了简短的致辞。礼毕,在喜庆的音乐中一盘盘菜品陆续端上了桌,红棚里一时又喧闹了起来,到处是熙熙攘攘的说话声,清脆的碗筷酒杯碰撞声,空气中很快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浓烈的酒味,但不知怎的坐在妻子身旁的爷爷却是格外反常地一次也没拿起烟来,只是津津有味地喝酒。

我在简单吃了些东西垫过肚子后,依着婚宴的规矩新郎官自然是要拿起酒杯去各桌上敬酒以答谢宾客。于是我端起酒杯,在众人的祝福打趣声中一桌又一桌地走过,又在众人的起哄声掌声中一口又一口地灌下浓烈而辛辣的酒液,而后痴痴地看着他们笑。我想,这样的时刻是什么也用不着说的。“舒良,要不你喝茶就好了。”一阵似曾相识的声音使我顿时睁大了眼,我抬起头仔细看着眼前这张使我极为怀念的脸,脑海中立刻回想起那六年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海峰!”我欣喜地喊着,“来来来,我一定要跟你喝一杯!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跟我打个招呼!”“我刚才不还跟你打了招呼,你喝醉啦?”我一愣,却是昏昏沉沉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没醉!来,海峰!我们一定要干一杯!”我猛地举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灌下,结果被呛得好半天睁不开眼来。“好!”一桌的宾客都热烈地鼓起了掌。“舒良,你这人真是!”张海峰无奈地说着,也陪着一口闷尽了杯中的酒。

走完所有桌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瘫坐下来,很快便看不清身边的一切了。“舒良,舒良,你还好吧?”妻子用温热的手背摸着我的头,担忧地说。“我没事。”我强撑开眼,却只见妻子的脸庞随同棚顶上的那一盏盏白灯都旋转个不停,强烈的晕眩感使我不由地又闭上了眼。“舒良,舒良,”妻子不断地喊着,但我实在是睁不开眼了。“爷爷,舒良他喝多了。”依然是妻子的声音。“你别担心,只是喝多了而已,我们村里做新郎的就没有不喝多的,你去给他打条热毛巾来就好。”是爷爷的声音。那只细腻温热的手从我的额头上离去,不一会儿贴上来一只粗糙寒凉的手。“舒良,每桌都敬了吧。”爷爷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传来。我又一次短暂地强撑开眼睛,看着头顶上那口不停旋转的黑牙大声回应说:“爷爷!我都敬了!”“舒良,你做得好。”爷爷说。我极得意地笑着,感觉全身都逐渐轻飘飘的没了力气,头却是越来越沉重,就好像拖着什么东西。“舒良,你困了吧?”爷爷问。我不住地点头。爷爷这时似乎喊来了几个人把我轻轻放在了由几张椅子临时拼凑而成的床上,而后我感到肚子被盖上了什么,温暖极了。“舒良你安心睡吧,剩下的交给爷爷就行。”“好......”我恍惚地应着,很快跌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黑暗中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舒良,能看到今天爷爷就知足了。”

这是我这天最后听到的声音。

第二天睡醒后我感觉头像被人用钻头钻着似的疼,并且怎么也回想不起后来发生的事。因此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我都是从妻子的讲述中得知的。

妻子说当她拿着热毛巾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盖着爷爷的中山装躺在椅子上打起了鼾,看起来睡得很沉。不一会儿父亲回来看到我这副模样很有些气愤,但或许是由于妻子在身旁的缘故他不好发作,仅仅是顾自牢骚了几句我不像样之类的话,便忿忿地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换过爷爷的衣服盖在我身上,又拿着爷爷的衣服走了。再后来夜逐渐深了,亲友们顶着一张红脸轮番来向我们道别,这会儿我已经被父亲叫醒,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与宾客一一握手道别,不断重复着些招待不周之类的话。我对此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想人的记忆有时也真是件古怪的事,特别是喝了酒后。

这时张海峰主动提出待宾客都散去后由他来送我回家,他说这里应该没有比他更熟悉这段路的人了。我们都觉得这个提议好,那时父亲正执意要跟车送我岳父岳母到镇上下榻的酒店,母亲也正忙着关照娘家那边的亲戚,妻子一个人又扛不动我,亲朋也大都半醉了。“爷爷奶奶呢?”我问。“那时奶奶不舒服先回家了,爷爷又被叔公他们几个老人不知道拉到什么地方去了。”妻子说。“噢......”我说,“后来我就被张海峰送回来了?”

“要是是就好了!”妻子说着忽然瞪了我一眼,而后有些无奈地接着说,“后来你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拽着张海峰坐到学校门口的沙地上死活不走了!”那会儿亲友们都走完了,红棚里只剩下忙碌地收拾着桌椅的人们。“你和张海峰脸挨着脸,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扫地,什么走廊,还说起了爷爷和实勤叔,说完之后你们就伸长脖子朝着乌漆墨黑的学校里望,也不知道在望个什么。这时天已经很晚了,你却是任凭我怎样叫喊拉拽都一动不动,”说到这里妻子忿忿地掐了一下我的大腿,我尴尬地笑着不知如何接话,只好静静等着妻子说。“于是我只能喊张海峰来帮我把你硬扛回家,没想到张海峰在我喊了好几声后才缓缓转过头来,一脸困惑地看着我,这时我才察觉到原来他也已经喝醉了。这下我彻底没了招,无奈只得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等你们说完了话,结果你们来来去去就那几句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完。”说完妻子更用力地掐了我一下。我唯有苦笑着,继而小心翼翼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爷爷来了。爷爷打着手电从乌黑的巷子里走了出来,他一眼就望到了我们,而后悠闲地点起一支烟吸着缓缓朝我们走来。妻子匆匆跑去就要扶着爷爷,爷爷摆摆手示意不用,一边远远地看着正趴在校门上的我和张海峰笑着,向妻子问起情况来。妻子便简略把事情说给了爷爷听。

爷爷听后径直走到那块大石头旁喊妻子扶他蹲下,这时妻子闻到了爷爷身上同样浓烈的酒味,她很吃惊爷爷酒后的脚步还能这样沉稳,一点也不像喝了这么多酒的样子。爷爷蹲下后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用另一只手护着点燃,又很珍惜地吸了一口后,对着依然趴在校门上的我大声喊道:“舒良!”这时我忽地怔住了,接着迟缓地转过那张红脸痴痴地望着爷爷,而后许久才像回过神来似的也大声喊道:“爷爷!”“舒良!爷爷来接你回家了!”爷爷喊完不小心被自己手里的烟呛得好一阵咳,妻子急忙蹲下把爷爷搀扶起来。随后她便看到我东倒西歪地跑来握住了爷爷的手,我们就这样在圆月下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对这些就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妻子斜着眉毛怀疑地看着我。“真没有印象了。”我挠着头说。“好吧,”妻子说着就要起身,“你也该起来了,一会儿还要去送送客人。”这时我猛地拉住妻子,又问道:“后来呢?”“什么后来?”“昨晚的事。”“后来你就乖乖跟着爷爷回来了,一回到屋里你倒头就睡,怎么叫也叫不醒,你是不知道我给你换这身衣服费了多大的劲!”妻子有些埋怨地说。“我是说后来我还说了什么没有?”这时我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裤子全都换过了。妻子别过头去想了想,而后说:“回来的路上你就一直不断地重复说爷爷,我想睡觉了。”

“那爷爷有说什么吗?”我望向透着明亮阳光的淡蓝色窗帘。

爷爷就不断地重复说:“舒良,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六)

“舒良。”

姑父的声音把我从回忆的零碎片段中抽离,我抬起头,面前肃穆的白墙上笼罩着一层透明的水帘,雾蒙蒙的。

穿着白衣的姑父递过来一张纸巾,他看着我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我接过纸巾擦去溢出眼角的泪后环顾左右,父亲和姑母还没回来,一路延伸到拐角处的长椅上只有随风飘下的几片落叶,外头寒冷的冬风呼啸着刮个不停,仿佛是在替那一个个在火炉里被燃烧成灰的皮肉发出凄厉的喊叫。“爷爷,快跑,那里有火。”我想起刚才爷爷的棺材被缓缓送进那座令我望而生畏的银色火炉时姑父交代我要说的话,又回头朝着那间似乎透不进任何光亮的灰色矮楼望去。

“舒良,”姑父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乌云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爷爷。”我看着姑父凝重的侧脸。“你爷爷这辈子就好两件事,烟和酒,两样东西他吃到今年八十一岁从没少过,也从没踏进过医院的大门,现在老了又这么一下就潇洒地走了,不像其他老人还得病怏怏地在床上躺个十天二十天才狼狈地走。”姑父说到这里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来打量着,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点燃,又只吸了一小口后便拿远了去,接着说起,“就拿我自己来说,我现在才五十几岁医生就已经严厉禁止我抽烟喝酒了。酒还倒是好说,可我抽了这么多年烟早就习惯了,现在一下要我戒掉总感觉做什么事都没了心思,自己也憋得难受,我只好每天在兜里放几只细烟来救急,实在不行了就点上一支。”说到这里,姑父又把烟衔进嘴里吸了很短的一口。

“老一辈的人常说好人有好报,我想这大概就是你爷爷的好报。你爷爷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主动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你叔公,那时你爷爷已经读到四年级了成绩一直很好,亲戚们都劝他继续读下去,可你爷爷却说他读了几年书够用了,坚持要去务农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你叔公。谁知道你叔公并不像你爷爷那样聪明,甚至可以说有些蠢笨,他读了好几年书也没什么进展,干脆也就跟着你爷爷务农去了。后来你叔公一直到三十岁还没成家,你爷爷为此格外忧心,一有空闲便托人四处打听,最后终于打听到外村有个女人二十八岁了也还没结婚。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可张罗喜事离不开钱,那时你叔公手里几乎一分钱也没有,最后还是你爷爷跑遍村子东拼西凑借来的。”姑父说着有些惋惜地把手中烧完剩下的烟蒂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你爷爷生得高大,人又聪明热心,办事公道,村民之间渐渐的有什么事都爱来找你爷爷拿主意,谁家要办红白事了也都是请你爷爷来主持,你爷爷的名声便这样在村里村外很快传开了。后来村里的老支书到了退休的年纪,村民们便一致投票让你爷爷做了新的支书。你爷爷一做就是二十年,一直做到你出生的第三年你爸妈去了深圳,你爷爷也就索性提前退休在家带你了。我还记得以前我和你姑母和你爸在村里读书的那阵小学里还只有一栋两层高的破破烂烂的楼,哪有后来这些三层高的新楼和宽大的操场,这些都是你爷爷当上村支书后多次向县里争取,又自己带头在村里发起捐款筹够钱后才慢慢修起来的。按常理说你爷爷做了这么多年村支书手头里怎样的要有些钱才是,谁知道后来你爸要娶你妈时,你家就连重新修缮房屋的钱都依然是你爷爷跑遍村子到处借来的,要知道你爷爷退休后的下一个村支书只干了五年就已经在村里建了两座新房子了。”姑父说到这里很怅然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烟来点燃,而后便良久地望着长椅上空空的那头顾自吸烟,不再说话了。

几天前张海峰载我去看了爷爷的坟地。坟地是爷爷多年前自己定下的,就在我年幼时在湖边玩耍常看爷爷望向的那几座石碑之间。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弯弯绕绕地不时还有一两个陡坡,可张海峰却是驾轻就熟的样子,只借着前车灯不一会儿便在黑暗中把我带到了一片满是杂草的地方。“就是这里?”我问。他点点头,踢下脚撑停稳了车。下车后我借着手电筒的光四处走走看了看,这里每隔几十步远便竖着一个石碑,只有我们脚下的这块地方还空着。“我爸说这里是许多年前村委会送给你爷爷的地,他们都知道你爷爷很喜欢这里,也都知道你家的地早就卖掉了。”张海峰一边说着,一边找了处稍平坦的地方坐下,望着山下的湖面。

湖面倒映着镰刀似的残月,一圈一圈不断泛起的涟漪在残月的映照下闪出银辉色的光亮,我望向我年幼时最爱坐着的地方,此刻那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这池湖水似乎并不像我记忆中的那样宽广,连同脚下的这座山似乎也不再像我记忆中的那样高大了。“你还好吧?”张海峰说,“你爷爷走得这么突然,你晚上又还要守夜。”我又朝着记忆中爷爷常站在的那处黑灯瞎火的地方望了一眼,而后走到张海峰身旁也坐下来,说:“我还好。毕竟还年轻。”他看了看我,满是关心地说:“年轻也要多注意身体,特别是发生这样的事,后面几天你还会更忙,现在能睡的时候就多睡会儿,就算睡不着闭着眼睛也成。”我强挤出笑容来,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舒良,你知道你爷爷和我家的事不?”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张海峰突然问起。“诶?”我疑惑地看着他。他苦笑着,转头望向乌蓝天上的残月缓缓开口:“说起来,你爷爷是我家的大恩人。”接着他一字一句说起了爷爷和他家的事。

实勤叔十四岁就没了爹娘。那年冬天他母亲在某天夜里给他留下一笔钱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一个他素未谋面的男人去了外地,从此他再没见过母亲。他父亲则是三年前就死了,那年村子迎来了久违的大丰收,他父亲在接连好几天早出晚归之后某天突然在田地里栽倒,就这么走了。母亲出走后他崩溃了,成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吸烟,喝酒,肚子饿了就随便弄点粥或番薯糊口,只偶尔在这些东西都吃完之后才久违地出一趟门。他家原本就是为了逃债才从外地逃到村里的,自然在村里也没有什么亲戚,因此那时村里人都不知道他家发生的事,只有那几个整日在村里闲荡的老单身汉觉得好像许多天没见过他母亲了。后来他又一次出门买烟和米时在路上被一群围着玩鱼虾蟹骰宝的人所吸引,并且很快便按捺不住也跟着下起了注。他先是输完了身上的钱,接着想翻本又回家拿钱再来,再输完又再次回家,最后到那天傍晚时他一分钱也不剩下了。回到家里他想过自杀,可始终下不去手,肚子又早已饿得咕咕叫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大开屋门用家里剩下的值钱的东西跟邻居们换些吃的。过两天这事传到了爷爷那里,那时爷爷已经是村里的支书,他在得知了此事后很快便提着小半袋番薯到了实勤叔家里,后来更是每隔几天便提着小半袋番薯或大米过来,实勤叔就这么在爷爷的接济下才熬过了那天冬天,也才有了后来娶妻生子的日子。

“我爸这几天总说起这些事情,说着又总是忍不住地哭。他说你爷爷给他的又何止是这些吃的,更有数不尽的教诲和鼓励,否则的话他恐怕早就想不开了......”张海峰说到这里不断把头仰得更高。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乌蓝的天上不知何时飘满了灰色的云,它们像笼罩在天上的一大片迷雾遮蔽了那钩残月的身影,失去了月光的湖面坠入了一片死寂,深沉的黑暗中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悠长的叹息。

爷爷大概是心梗死的。奶奶说那天下午爷爷突然说胸闷,喊她扶他到床上去睡一会儿。起初奶奶对此并不上心,只是觉得人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总难免会有些不舒服的地方,直到爷爷躺下后忽然跟她交代了有关他走后钱和东西要怎么分配时,她才第一次想到那极不好的事情。从房间里出来后奶奶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朝着在村里做医生的那户人家走去,一路上她不断安慰自己说爷爷的身体历来健朗,总不至于一下子就......

当奶奶带着医生匆匆赶回家时,爷爷已经没了呼吸。爷爷把他戴了小半辈子的金指环留给了我,还给我留下了两千块钱。我把金指环连同着一张一张满是褶皱的钱一并小心翼翼地藏进衣柜最深的格子里,想着等葬礼过后就把金指环同样戴在右手的中指上。我想爷爷在那一刻必定有了某种预感,否则又怎会毫无预兆地向奶奶交代起身后的事,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爷爷那时为何不再多留些交代,以致我们这些子孙空留下数不尽的遗憾和苦涩。

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在今年清明的时候。还记得那天格外炎热,三十几度的天,头顶上的太阳仿佛把大地点燃成了一口巨大的锅,自下而上地不断冒出热气。我和父亲都劝爷爷待在家里,由我们去扫墓就行。爷爷不肯,戴上草帽跟着我和父亲一块出了门。祖先的墓大多集中在我家后头的矮山上,这里到处杂草丛生,布满山头的石碑就藏在这一丛丛草下,稍不留神很容易就会踢到某户人家的祖先,这可是很忌讳的事情。因此每次扫墓爷爷总要嘱咐我看着脚下,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我们照着惯例挨个“过”着祖先的墓,无非是拜拜,烧纸钱,放炮,字迹浅了的便重新上漆。不过近年随着清明期间逐渐禁止明火之后,我们也就逐渐省去了烧纸和放炮的步骤,反正说到底扫墓要的不过只是一颗诚心。但今年却也有了个不同的地方,就是每到一处爷爷都会带我沿着石碑附近绕圈,一直绕到我记下了位置为止。山上最后“过”的依然是曾祖父的墓,爷爷在跪完起身时忽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还好我及时搀住了爷爷最后才只是磕了一下膝盖,其他没什么大碍。爷爷看着我们有些无奈地笑着,说是刚才那一下不知怎么使不上力了,摆摆手示意我和父亲不用担心。爷爷一贯是不爱人扶的,我和父亲自然是知道这点,于是一前一后地护着爷爷下了山。下到山脚后爷爷再一次回头朝着山上望了望,而后好像还有些放不下心似的问父亲:“这些路你都记熟了吧?”走在前面的父亲看着脚下的路说:“爸,我都走这么多年了,你放心就是。”爷爷又回过头来嘱咐我也要尽快把这些路都记下,我学着父亲的话让爷爷只管放心,说我也都记下了。爷爷听过后神色渐渐松了下来,接着他便与父亲说起了许多宗祠里的事。

那天回到家后爷爷中了暑,好在是不算严重,两天后就好了。

“舒良,你爸和你姑母出来了!”身后忽然传来了姑父的喊声。我匆匆回头望见姑母正举伞罩着父亲缓缓走来,急忙起身与姑父一并快步朝他们走去。父亲双手护着棕红色的骨灰盒,面色格外凝重,他看到我后很严肃地说:“舒良,你爷爷曾交代过他走后由你抱着骨灰盒。”我恍惚地望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而后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紧紧抱进了怀里,就像当年爷爷抱着我那样。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朝着那辆停在尽头的黑车走去,没有人再开口,只有寒冷的冬风在我们身旁肆意呼啸着,刮得两旁的树木都发起声嘶力竭的叫喊,刮得原本相连在同一枝杈上的两片黄叶彼此分离,再望不见对方。

上了车,我坐在后座上痴痴地望着窗外那些一晃而过的白云和树影,还有那片总灰蒙蒙的天,心里顿时也像是糊上了一层阴霾似的,总觉得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历历往事像一本厚重的连环画一般不断在我的脑海中翻页,勾起过往曾涌现我心间的千头万绪,画面中的男孩一页又一页地长大,老人则是一页又一页地衰老,直到最后一页画面又回到了那辆车筐总是前倾的单车上,这位慈祥的老人正载着不过半人高的男孩游荡在乡间的土路上,他们笑得是那样欢快。

“爷爷......我们回家......回家去了......”我顾自喃喃说。这时窗外的白云和树影,连同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顷刻间都像沉入了水中似的,再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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