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收尽最后一丝暑气时，高二的日子也跟着翻到了末尾。九月的庐州带着秋的凉意，把高三的紧张感悄悄送进了教室——黑板右上角开始出现红色的倒计时，课桌上的试卷堆得越来越高，连课间的喧闹声，都比往常轻了几分。
韩璐变了。自从拿下市作文竞赛一等奖后，她在黎泽的鼓励下又参加了好几次征文比赛，从省赛到全国赛，红本本的奖状攒了厚厚一叠。写作给了她底气，原本总是低垂的头抬了起来，课间会和李丽娟一起趴在走廊栏杆上聊天，说起喜欢的作家时，眼睛里会闪着光。只是偶尔聊到兴头上，她会突然顿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谨慎，总在最热闹的时候悄悄冒出来，提醒她别太张扬。
她和黎泽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不再只是课代表送作业、老师收作业的简单互动。为了让她更主动些，黎泽会在课堂上特意点她的名，让她分析《红楼梦》里的人物，或是解读杜甫诗里的家国情怀。每次她站起来回答，黎泽都会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的鼓励像一层暖光，让她慢慢放下紧张，把心里的想法顺畅地说出来。
课后，她也敢主动敲开语文办公室的门了。有时是抱着刚收齐的作业本，顺便问一句《边城》里翠翠的结局是不是还有别的解读；有时是拿着自己写的短文，红着脸请他帮忙修改。黎泽总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耐心地和她讨论，从用词到立意，一点点帮她梳理。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书页上，那些细碎的时光，像裹了糖的棉花，甜得让韩璐心跳不止。
父母依旧忙着出差，电话里永远是“数学考了多少分”“别总把时间浪费在作文上”。韩璐每次都安静地听着，挂了电话后，却会拿出黎泽批改过的作文，指尖拂过那些红色的批注——“此处情感细腻，可再深化”“这个比喻很新颖”，心里的委屈就会被一点点抚平。她知道，这份来自老师的关注和认可，是她高三生活里最温暖的光。
可这份温暖，渐渐变了味道。她开始期待每一次去办公室的机会，会提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会在黎泽讲课的时候，不自觉地盯着他的侧脸发呆；会把他说过的话，像珍宝一样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而是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这份喜欢像藤蔓，悄悄在她心里蔓延，却也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慌。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连最好的李丽娟都不知道——她怕李丽娟觉得她荒唐，怕被人知道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更怕黎泽知道后，会疏远她，再也不给她那样温柔的眼神。
她总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他是老师，而她是学生？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这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些日子，她常常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心里反复念着一句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她不知道的是，黎泽比她更早地察觉到了这份异样。第一次发现，是在他帮韩璐修改作文时，她递过来的笔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两人同时缩回手，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低头不敢看他——那瞬间的慌乱，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
后来，他发现韩璐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学生对老师的敬畏，而是多了些躲闪和羞涩，像藏着秘密的小鹿。他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单独留下她讨论问题，不再在课堂上过多地关注她。可每次看到她失落的眼神，他又会忍不住心疼——他知道这个女孩有多不容易，知道她心里的敏感和脆弱，更知道这份不该有的情感，对她来说是多大的负担。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一边是作为老师的责任，一边是对这个女孩的心疼和担忧。他怕自己的疏远会伤害到她，更怕自己的纵容会让她越陷越深。这份隐秘的情感，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让他慌乱又无措。
高三的风越来越凉，黑板上的倒计时越来越少。韩璐把那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依旧每天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依旧认真听他讲课，只是眼神里的光芒，比以前暗了些。而黎泽，依旧用温和的语气对待她，只是那份温和里，多了些刻意的距离。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名为“喜欢”的沼泽，正一点点将他们困住，让他们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挣扎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