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回首往事,时光的潮水漫过四十余载的春秋,那夹杂着油墨香与溪水声的记忆便汹涌而来。在溪流源头的那所学校,我曾用一支粉笔、三尺讲台,丈量过青春的厚度;也在某个万籁寂静的夜晚,与一位特殊的旅人,聊尽了人生的无奈与追求。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至今仍在脑海的深处,折射出温暖而明亮的光辉。
一、落榜谋职
迎着孟秋的山风裹着的微微寒意,十八岁的我,背着一个半旧不新的仿军用包,踩着蜿蜒山路上的碎石,一步一步朝着未知走去。帆布包角露出半截卷边的《现代汉语词典》----是我预备学校要我试讲时,查找词语、纠正发音等之需。那是前年去县城读高中时,父亲在供销社,用家里新收的两筐板栗才换来的。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本词典将见证我在溪源小学的无数个日夜,成为我教学相长的亲密伙伴。
那天上午,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隔壁乡镇中心小学校长的办公室,里面浓茶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我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和来意后,董校长快人快语,指着我的毕业证,眼睛突然一亮地说:“你和我们乡,陶家那姑娘是同学?今年考进北大的那个?” 他的指节重重叩在毕业证上,震得搪瓷缸里的茶叶直晃悠。我不知所措地点头并挤出些微笑。那时候的高考,被视为改变命运的独木桥,落榜后的我,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的小船。而这份意外的 “校友认证”,竟成了改变命运的敲门砖,让我在谋职的道路上看到了一丝曙光。
虽然董校长对我的素质颇为认同,但是,要在某个学校安排进一名教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一个学校的教师数与学生数是有规定的名额编制的。所以董校长对我的述求也显得爱莫能助。但他最后说了句:“一有空缺,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我也只好默默地离开了。
当天下午,正当我以为求职无望,在同村大哥在那承包的供销社饭店门口聊天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的诗句仿佛应验了。传信人笑哈哈地向我走来,把一个公文信件塞到我手上,信封边角还沾着新鲜未干透的浆糊。传信人是中心小学教导办的钟主任,董校长是他姐夫,上午在办公室见过的。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信件:曹坚强同志,开学在即,8月30日前,请带好行李,准时到溪源小学报到,切勿有误。
原来是乡中学胡校长的外甥朱老师要顶替将去培训班进修的舅母,转调去了条件优渥的职工子弟学校,空出的溪源小学教席,就这样成了命运抛给我的橄榄枝。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消息的传递全靠人力,这份出乎意外的机会,让我对未来既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
钟主任临走时鼓励地说:小曹同志,好好干,我们相信你!
二、初入深山
第二天,我带上行李向深山走去。幸好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路程时,遇到一个开着手扶拖拉机的师傅,得知我是去溪源做老师的,把我带上了。说巧不巧:正好他就是学校所在地的村民。
溪源小学坐落在溪流源头,离乡政府、乡中心小学有七公里左右的路程。道路两边是山林和田地,沿途竹苞松茂,凝青滴翠,山花似锦、风景如画。盘旋的道路旁,星罗棋布着八九个大大小小的村庄。这个村委所辖有两所小学,一般一个村委都只一所小学的。因为这村委管辖范围从下往上相距十多里路,为了保证学龄儿童风雨无阻都能方便上学。政府十分重视,对入学率抓得很紧,时常要统计上报、检查评比。这背后体现的是国家对教育的重视,也是无数像我一样的乡村教师坚守岗位的动力。
别看这里地处深山,当时的经济条件在全县却能排到前五名之内。大量的林业资源,如毛竹、松树、杉树极其丰富,还有香菇、春笋、冬笋、木耳、山鸡、野猪、麂子、娃娃鱼等。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沿海很多省份的人不远千里,拖家带口到这里伐木、搬运、贩卖山货,收集林产品拿去外地赚差价。村民们除了按指标伐卖自留山地的毛竹,树木,每年还有不少集体分红。一些勤快又有头脑的人,还会私下与前来装木材的老板交易,甚至办加工厂,打擦边球获利。这种独特的经济模式,不仅塑造了当地的生活风貌,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农村经济的活力与变革。
三、勇挑重担
溪源小学是一所完小,在校生七十人左右,连我四个都是民办教师,一男三女。一至五年级都有开设。一至四年级集中在村庄对面的一栋三间开的老仓库里,五年级在村中一间新仓库上课。村委正计划筹建新学校,以便集中教学。一、二年级设为复式班,在老仓库中间;三、四年级分别在左右两边。两个女老师负责一二、四年级,另一名女老师包三年级,而五年级的语数等课程则由我一人全包,而且任命我为学校负责人,每周一还要去中心小学开例会,汇报工作,传递教育、教学的政策和动态。
据说最近两年五年级一个初中生都没有考取过,其他老师都不愿或不敢任教担责,而我 “初生牛犊不怕虎”,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充满挑战的重任。
五年级的十三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让我真正扎下了根。有五名学生是复读生,他们总爱趴在教室后门张望,看我在黑板上写板书时,粉笔灰簌簌落在蓝的确凉上。
记得教《少年闰土》那节课,后排的阿旺同学突然举手:“老师,猹真的会偷西瓜吗?我们后山的野猪才厉害!” 哄笑声里,我瞥见窗边的小芳悄悄地把一本连环画往书桌里藏。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这些孩子的淳朴与童趣,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带好他们。
在教学过程中,我尝试将课本知识与当地生活相结合,比如讲解《我爱韶山的红杜鹃》时,就联系后山的山花,让孩子们更容易理解课文,也激发了他们的学习兴趣。
在教南宋诗人陆游的《游山西村》时,其中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我说这句诗,有时也流传为“山穷水尽疑无路”,阿旺同学,立即举手,不高兴地问:老师,您是不是说我们这里很“穷”啊!我微笑地解释说:“穷”字有多种意义:一、缺乏财富,反义词是“富”;二、到了尽头,没有出路,如理屈词穷、日暮途穷、穷途末路;三、到达极点,如穷凶极恶;四、推究到极限,如穷物之理、穷原竟委;五、作副词用,表示不具备条件或不应该做而硬要做,如穷讲究、穷折腾等。阿旺同学心悦诚服地说:哦,原来如此,是我一知半解,太浅薄了。我说:你能发问,说明你在边聆听边思考,值得表扬。学问学问,单学不问,是不行的。希望同学们向阿旺同学学习!
有一次期中考试后,上学期教五年级数学的张老师,好心地说:曹校长,您事务繁忙,这次的数学试卷我帮您批改吧。事后,在课堂上讲解试卷时,有道方程题,应该有正负两个答案的,张老师给只算出一个答案的打了全对。我便耐心地给同学们推算,并告诫他们:数学是非常严谨的,通过认真地推算,可以使我们的大脑变得更加发达,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周到细致。要不怎么说,数学使人聪明,是科技皇冠上的明珠呢!
从那以后,同学们上课都非常认真听讲,积极提问,养成了一种良好的学习氛围。
翌年全乡小升初统考时,十三名同学,考取了十一名,打了个漂漂亮亮的翻身仗。放榜那天,溪源村像过年一样热闹。十一个红榜名字,其中两个总分数为例全乡前十,让沉寂多年的小山村沸腾了。董校长骑着二八自行车,颠簸了七公里山路赶来,握着我的手直说 “了不起”;村委干部们敲锣打鼓送来锦旗,“育得桃李满溪源” 的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学生家长们更是早早等在学校门口,阿旺的爹提着自家酿的米酒,小芳的娘挎着刚摘的野山莓,非要拉我去家里摆庆功宴。
看着孩子们红扑扑的笑脸,我忽然觉得,所有挑灯备课的夜晚,所有翻山越岭家访的足迹,都有了最动人的诠释。
四、山村食宿
我孤身一人来到溪源学校,行李简单得很:一副铺盖、一只木箱、一个帆布包。头一个星期的饮食,都是溪源村学生家长约好去家里吃的。不久后,我去中心小学开例会时,买了个炒菜的煤油炉,至于饭嘛,拿铝饭盒盛好米,放到外省搬运工的食堂免费蒸好,到时去拿就行。当时学校没有宿舍,民办教师都是附近人,一个远点的就在亲戚家吃住,而我被安排在一个乡镇退休干部家的二楼住。他家一楼东边是个小卖部,烟酒、油盐酱醋茶、副食品、文具等应有尽有,方便了山里人,不用跑远路去外面购买。
这个小卖部不仅是生活用品的供应点,更是村里的信息交流中心。每天傍晚,村民们都会聚在这里,聊聊村里的新鲜事,说说山外的变化。我也时常在这里听到一些有趣的故事和传说,这些都成为我教学中的素材,让课堂更加生动有趣。同时,我也会给村民们讲讲外面的世界,分享一些文化知识,增进彼此的了解。
每逢端午、中秋,家长们总是热情地邀请全校老师去家里吃饭。粽子裹着山林的清香,月饼蘸着月光的甜蜜,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对老师的敬重。
学校有一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是配给负责人去中心小学开例会用的,但起初我不会骑自行车。每到周日,都有村民问我:曹老师,明天是不是要去乡政府那里?明天早上七点半,您在小店门口等我,我去办点事,顺便带上您去。这是巧合吗?当然不是。我心里很明白。
后来,放学了,我推着那辆自行车,垫着石块,就着斜坡,自己练习骑......还别说,年轻人学起来就是快,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往返骑行于溪源与乡中心小学了。当然,练习时,难免有几次摔到山沟里了。
时至今日,溪源及上下村家长们那份质朴的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记忆犹新......
四、偶遇相门
那是一个秋天的星期五的傍晚,七点左右,我批改完学生当天的作业,从宿舍兼办公室的二楼下来,发现小店围了不少人,中间厅堂也站着人,比平时热闹许多。二楼的楼梯设在外面,从正前面右边开的小门可以上下。当我拐进小店门口时,不少人不约而同地说:“曹老师来了,曹老师来了。” 店老板娘,也就是房东大妈说道:“曹老师,这个算命先生没住的地方,想跟您住一个晚上。”
算命先生迅速站起来,掏出香烟递给我:“曹老师,您好!抽支烟 —— 抽支烟 ——”
大家都知道,算命先生虽然眼睛不好使,但感觉却很灵,不仅能判断来人的方位,还能感觉出与人之间的相隔距离。正所谓“天无绝人自处”老天把门关上了,就会给开一扇窗,他们靠着敏锐的听觉、触觉,也能与外界沟通。在古代,算命先生被称为 “相士”,他们的行业有着悠久的历史,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和行规。
眼前的算命先生中等个头,上身穿蓝色中山装,下着灰色直筒裤,脚蹬一双半旧的黄绿色解放鞋,和常见的五六十岁穿长袍的算命先生不太一样,他只有二十七八岁上下,戴着一副咖啡色墨镜,国字型脸,面色偏黑,嘴唇适中,旁边放着一根拐杖。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以,没关系的。” 大家不妨想想:这么晚了,又是个盲人,不可能走十多里山路返回乡政府那里住旅店吧?即使附近有旅店,可能他也不舍得花钱。店老板娘接着夸赞道:“曹老师很好的,老人小孩,家长学生都喜欢曹老师。” 这店老板娘确实不简单,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性格开朗,热心助人,还是位老党员,担任着村委会妇女主任。她在村里就像一个大家长,关心着每一家村民的生活,也给了我很多帮助。
请算命先生算命、测字的人不少,一次五元钱。在八十年代初,这五元钱可不是小数目,那时教师的月工资也就百十块钱。一阵忙活后,已是晚上八点半左右。山村的夜晚来得早,格外宁静,能听到对面溪流、小瀑布的嬉闹声,仿佛一群脱离了家长管束的小孩在叽叽喳喳交流、炫耀,时而低沉,时而放纵;又好像几个民间艺人在演奏催眠曲,好让勤劳朴实的山民早早进入梦乡。这种独特的山村夜境,有着城市里无法体验的恬静与美好,也让我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更深的感情。
五、深夜长谈
围观的人群陆陆续续散去,我带着算命先生上二楼休息。到了房间,简单洗漱完,我们便上了床。两人盖一床被褥,都毫无睡意,于是聊了起来。
先生突然说道:“曹老师是个很谦虚、很讲究的人哈。”
我疑惑地问:“何以见得?”
先生解释道:“我递烟给您的时候,您拿的最边上那支。”
我笑着回应:“哪里哪里,我随手取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其实我记得长辈说过,别人递烟时,一般不能拿大拇指压着的那支。这是一种传统的社交礼仪,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尊重和修养。
接着,先生又说:“我没什么文化,只会说,写不出来。曹老师有文化,如果学算命,并把算的情况写给他们,肯定能赚不少钱。我们只算不写一般每人收五元,如果算了并写给他们至少每人十元。给有钱人算得好,他们一高兴,二十、三十元是常有的,甚至会给更多。因为他们觉得有文字记录,日后可以对照验证,好顺势而为、驱凶避祸……”
我坚定地说:“人各有志,我至少现在没有那种打算。”
先生还劝我:“很好学的,我只学了两年左右就出来闯荡了。”
当时我心里暗想,我可是个唯物主义者,怎么可能去算命、写算命文呢!但我也理解,从古至今,算命先生是一种谋生的职业,他们也有着自己的生存之道。
算命先生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我:“曹老师,在小店时,有人说老板娘的小儿子很调皮,老师说他‘进了学堂门,身藏大前门’。您知道的,‘大前门’香烟一元一包,而且很难买得到,一般人抽的是两三毛钱一包的,我平常也就抽四毛左右一包的,算不错的了。我想把那句话改为‘进了学堂门,身登天安门’,您看怎样?以后给小孩算命能用得上,家长听了肯定受用,会特别高兴。”
我听了,不禁笑了笑,感叹他的机灵。这不仅展现了算命先生的职业智慧,也反映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待。
夜越来越深,算命先生似乎毫无睡意,出于礼貌,我也陪着他继续交谈。
先生突然吐露心声:“其实我的眼睛并没有完全瞎,白天模模糊糊还是可以看见点东西的。我家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行老大。二十岁之前,我的眼睛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是二十岁之后慢慢变成这样的,我父亲、爷爷也是这样,大妹、二弟也是如此,这是一种遗传病。现在只有十八岁的小妹还没发病,她聪明伶俐、长相甜美,我要尽兄长的能力,多赚钱,为小妹问诊寻医,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着。”
他打听到,他们家人患的是医学上称作 “先天性黄斑病变” 的遗传性眼科病。黄斑是眼睛视觉最敏锐的部位,患者一般在青少年期、二十岁左右后症状逐渐明显,表现为中心视力下降,视物模糊,久而久之,会导致完全失明。
先生感慨道:“既然有的磨难是与生俱来的,就不能怨天尤人,只能勇敢面对。不管身处什么逆境,人绝不能丢志,有志者事竟成。就像毛主席说的: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种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深深地打动了我,也让我油然地对他十分敬佩。
他还跟我说起这种病的治疗方法,主要有:一、基因治疗,但还在探索试验中;二、使用抗氧化剂,如维生素 C、维生素 E ;三、还有抗血管内皮生长因子药物等。不过这些治疗都不是立竿见影的,需要漫长的过程,不仅要耗费大量时间,还得有足够的财力支撑。
我听着,内心深受触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个盲人要承担起这样的责任,需要多大的勇气、担当和坚持啊!这份对妹妹的真挚感情,实在感天动地。
我真诚地说:“您的这份大爱,会有好报的,相信令妹一定会如您所愿,有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走着,像是在催促我们入睡,可先生却话题一转:
“曹老师,自古以来,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雅称,人们看到算命先生说‘相门先生或相门来啦’,对方就知道您是个有见识、有素养的人,会尊重有加,客气三分。”
我接过话茬:“是的,比如教师的雅称有夫子、西席、山长等;医生的雅称是杏林、悬壶、岐黄等;理发师叫待诏、蓖头师傅;媒人叫月老、、冰人、媒妁;厨师叫庖丁、火头军……”
先生也兴致勃勃地补充:“还有,镖局老大叫总镖头;钱庄老板叫大掌柜;帮派老大叫帮主;武林之主叫掌门……”
这些行业雅称,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知识,让我们在交流中感受到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行业雅称聊到人生百态,不知不觉间,夜色更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又怎么醒的......
七、山谷回音
雄鸡唱白,山雀伴奏,新的一天又悄然来临了。牛儿被主人牵出栏棚,欢快地 “哞哞” 叫唤着,勤劳善良的山民又开始了为美好生活而奔波着。我们下楼后,来到小店里,老板娘早就在整理货架,招待顾客购物。见到我俩时,她连忙地说:曹老师,厨房有煮好的红薯稀饭,您们自己随便去吃。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谢谢!不用了。
相门先生在小店买了半斤桃酥饼,放进黑色布包里。告别了我和老板娘,在几个村民的目送下,杵着竹竿做的拐杖,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带着对妹妹的牵挂越走越远,慢慢地慢慢地被拐弯处的树木、山体遮挡了视线。
但是,那拐杖探探索索,笃-笃-笃,笃-笃-笃的声响却在山谷中扩散......他留下的那种坚韧不屈、积极乐观、务实诚恳、手足情深的品质,永远回荡在溪源的山水之间,也铭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人生路上一份难得而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