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篇:你是怎么被驯化的
哈佛大学,一间动物实验室。
心理学家B. F. 斯金纳把鸽子放进了一个特制的笼子。笼子里有一套计时装置,每隔几秒钟,就自动弹出一粒食物——不管鸽子在做什么。
几天后,斯金纳去观察,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只鸽子一直在逆时针转圈。另一只不停地把头伸进笼子的左角。还有一只来回摇摆,动作有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这些鸽子没有生病,也没有疯。
它们在第一次得到食物时,碰巧正在做某个动作——转圈、伸头、摇摆。食物出现了,大脑把那个动作记了下来:就是因为我这么做,食物来了。尽管两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鸽子还是把那个动作保留了下来,一遍一遍地重复,深信不疑。
斯金纳给这篇论文起了一个著名的标题:《鸽子的“迷信”》。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你比你以为的更像那只鸽子。
奖励在雕刻你
这件事的逻辑,其实早在斯金纳之前就被人发现了。
19世纪末,有一个叫爱德华·桑代克的心理学家,把猫关进了一个设计好的木箱。木箱里有一个控制杆,踩下去,门就会打开,猫就能出去。
猫起初不知道这个。它乱抓乱挠,转来转去,偶然踩到了控制杆,门开了,它出去了。
然后桑代克把它放回去,观察第二次。猫还是乱抓乱挠,但这次,踩到控制杆的时间更早一点。再放回去,更早一点。再放回去,更早。
几十次之后,猫一进箱子,几乎直接走向控制杆。
没有人教它,没有人指导它,没有人给它讲解箱子的机制。是奖励本身在塑造它的行为——哪个动作带来了好结果,那个动作就被保留下来,被强化,被固化。
桑代克把这个规律叫做效果律:产生好结果的行为,会更频繁地重复;产生坏结果的行为,会逐渐消失。
这个定律,适用于猫,也适用于你。
你在经历的每一刻,都在被塑造
你最近一次因为某件事而感到满足,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完成了一项工作,收到了一条夸奖你的消息,吃了一口特别好吃的东西,或者在社交媒体上发了条动态,看到有人点了赞。
这些微小的满足感,不只是一个感受。它是大脑在用多巴胺给你打一个小小的标记:这件事值得再做一次。
你甚至不一定意识到这个过程。你只是感觉“这件事挺好的”,然后下次,自然而然地又去做了。
反过来也一样。某件事带来了不愉快——一次尴尬的经历,一次受伤,一次被批评——大脑同样打了一个标记:下次别这么做了。
你一生的大量行为模式,是这两股力量不断雕刻的结果——一股在拉,一股在推,而你大多数时候,感受不到它们的手。
你并不总是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只知道,自己喜欢某些事,不喜欢另一些事;习惯某些做法,回避另一些。而这些偏好背后,往往是一段你已经忘记的奖惩历史。
间歇性奖励:为什么你放不下手机
有一个关于强化的发现,解释了你的一个非常具体的困惑:为什么你明知道刷手机是浪费时间,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斯金纳发现,奖励的方式不同,它创造的行为有很大的差异。
如果每一次按下一个按钮,都精确地掉出一粒食物,动物会稳定地按按钮,而且一旦食物停止供应,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它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没有效果了”。
但如果按钮只是偶尔掉出食物,完全不规律,有时候按一次就有,有时候按十次才有,有时候一直没有——动物反而会更疯狂地按,而且在食物彻底停止之后,会坚持更长时间才放弃。
为什么?因为“也许下一次就有了”的不确定感,比“保证每次都有”更能抓住注意力。
老虎机的设计者早就知道这一点。每次拉下拉杆,你不知道会不会有奖励,不知道下一次是不是就中奖了——这个不确定感,是成瘾的核心引擎。
你刷手机时在经历的,几乎是一样的机制。大多数刷下去的内容是无聊的,但偶尔,你会刷到一条特别有趣的视频,一条让你笑出声的段子,一条让你感到共鸣的内容。这个偶发的奖励,让你的大脑学会了:多刷几下,也许就有好东西了。
于是你继续刷,即使你知道接下来的内容很可能依然无聊。
不是你意志力不够,是这个机制太强大。
塑造:一步一步到达不可能
斯金纳还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复杂的行为,可以被一点一点地“雕刻”出来。
你不可能直接奖励一只鸽子“打乒乓球”,因为鸽子根本不会自发地打乒乓球。但你可以从一个非常小的动作开始——只要鸽子的头偏向乒乓球的方向,就给食物。等它学会了偏头,再进一步:要碰到球才给。等它学会了碰球,再进一步:要用喙推球才给。
一步一步,你可以教会鸽子做出非常复杂的行为。斯金纳真的让鸽子学会了“打乒乓球”——两只鸽子隔着一张桌子,用喙把球互相推。
你以为你养成了某个习惯,是通过意志力和决心——“我决定了要每天跑步”。但更多时候,习惯的形成走的是这条慢慢积累的路:起初只是偶尔做了一件事,然后有了回报,然后做得稍微多一点,然后回报更多,然后慢慢地,它成了你日常的一部分。
回头看,你会觉得那个习惯“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其实是一系列微小的强化在暗中推着你走。
但你不只是鸽子
行为主义者曾有一句著名的宣言——最初出自心理学家约翰·华生:“给我一个健康的婴儿,和一个我可以自由支配的环境,我可以把他培养成任何我想要的人——医生、律师、艺术家,乃至贼。"
这个主张,走过了半个世纪,被大量证据慢慢地削减了。
因为有些东西,奖惩无法安装。
一个浣熊,斯金纳的学生想训练它把硬币放进箱子里——这和它的觅食本能有冲突,于是无论怎么强化,浣熊都会在爪子间反复摩擦那枚硬币,就是不肯放下去。进化刻在它身体里的东西,比奖励更强大。
人类也有这样的“底层操作系统”。你不需要被训练才会害怕突然的巨响,不需要被奖励才会对婴儿的笑脸感到温柔,不需要经历很多次才学会对变质食物产生恶心——有些反应,比奖惩更早,比习惯更深。
所以更准确的图景是:你不只是被环境雕刻的产物,你也是带着某些预装程序来到这个世界的。奖励和惩罚在你身上确实起作用,它们每天都在塑造你,但它们是在一个已有底色的画布上作画,而不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涂鸦。
那只迷信的鸽子
回到实验室里那只转圈的鸽子。
它没有恶意,没有愚蠢,它只是按照大脑的规则——做过一次、带来奖励的事值得重复——忠实地执行。
某个保龄球手在投出好球的瞬间,碰巧扭了一下腰,从此每次投球都要扭。某个球员赛前必须把右脚袜穿两遍,因为那次他这么做了,然后赢了。某个学生考前必须用同一支笔,因为用那支笔的那次考得不错。
这些仪式,和鸽子转圈,本质上是一回事。
大脑相信:我做了这个,结果很好。于是它把这两件事连了起来,即使它们之间根本没有因果关系。
下次你发现自己正在做某件奇怪的仪式,不妨停下来问一问:这是规律,还是只是某次的巧合,被我的大脑当成了规律?
这让人想到一个问题——
这种“奖惩塑造行为”的机制,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作用?
我们说婴儿是一张白纸。那白纸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有一个实验,研究者让只有三个月大的婴儿,看一个隔板转动,挡住了一块积木,然后继续转动——而在隔板后面,积木已经被悄悄移走了。这样一来,隔板就能一直转下去,经过“积木本该站着的地方”,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三个月大的婴儿,盯着那个地方,目不转睛,好像在说:等等,这里不对,这里应该有东西的。
下一篇,我们来聊那些比我们以为的更懂事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