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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王清纯读初中时,其父任市联运公司总经理。老人家的朴素、正直、充满温情,特别是清廉的形象,如今历历在目。
那时,父亲的代步工具是一辆锈迹斑斑的“永久牌”自行车,链条常卡住,骑起来咯吱作响。单位配了公车,他却坚持骑车上下班,说“蹬车能锻炼身体”。一次大雨天,他骑车回家,裤腿卷到膝盖,塑料雨衣被风刮破,到家用毛巾擦干头发后第一句话却是:“这雨衣补补还能用。”
父亲的衣柜里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当王清纯参加学校演讲比赛时,父亲翻出一件泛黄的衬衫,领口已磨出毛边,却用熨斗仔细烫平。儿子抱怨“上讲台的同学大都穿西装”,他笑道:“衣服干净就行,站台上讲道理的是人,不是布料。”
司机小李妻子难产,父亲连夜替他跑长途,次日回来时眼窝深陷,却摆手说:“我当年骑车90里地执行任务,这算啥?”
公司临时工老陈的女儿缀学,父亲组织员工捐款,自己掏了一个月工资。女孩考上大学后,他每月去邮局汇生活费,汇款单附言栏总写:“好好学习,做个有出息的人。”
父亲发现夜班工人取暖煤不足,亲自拉板车运煤,手冻裂了也不停。工人递来热牛奶,他转手给了值班员:“我喝热水就行,你喝吧,别耽误明天发车。”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蝉鸣声裹着暑气钻进窗缝。父亲正在书房整理文件,门铃突然急促响了两声。开门后,单位的老田抱着个纸箱,额角渗着汗,眼神躲闪:“王总,听说您爱喝两口,这……这是朋友送的,您尝尝。”
父亲的目光扫过纸箱上的“贵州茅台”字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接箱子,反而后退一步,声音低得像块沉铁:“老田,调岗的事按流程走,这酒你拿回去。”老田愣住,手僵在半空,干笑两声:“领导,您别多想,就是……就是孝敬您。”父亲忽地提高音量:“孝敬?我受不起!明早把申请交到办公室,我按规矩批。”
老田趁不备放下纸箱急速离开后,父亲转身从储物间推出那辆自行车,把酒箱绑在后座。王清纯站在一旁,小声嘟囔:“爸,天这么黑,路又远,明天再还吧?”他弯腰紧了紧绑带,头也不抬:“贪一口酒,脊梁骨就弯了。现在不还,明天我就说不清了。”
推开门时,父亲顿住,从兜里摸出手电筒递给儿子:“拿着,照路。”王清纯接过,光束晃过他宽阔的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被夜风吹得鼓起,像倔强的帆。
路上,酒箱随着车轮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儿子手心沁汗,紧紧扶着它,生怕摔碎一瓶,这酒的价格好贵呀!父亲却推车稳当,偶尔回头叮嘱:“靠路边走,注意安全。”
到老田楼下,父亲让儿子在门口等着,自己扛着箱子上了五楼。过一会儿,他空手下来,脸色缓和了些:“老田媳妇开的门,她骂老田‘糊涂’。”儿子瞥见他裤脚沾了泥,问:“摔了?”他摇头:“酒箱太沉,扶墙时蹭的。”
公司建家属楼那年,父亲作为一把手,定期去工地转悠。包工头老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总揣着包“中华”跟在父亲身后(父亲是不吸烟的),逢人便喊“王总”。
开工一周后,老赵突然登门。他拎着个鼓囊的牛皮信封,往茶几上一放:“领导,这点心意,您收着,请多支持。”
父亲盯着信封,眼神冷得像冰。他没碰信封,反而起身倒了杯茶,推到老赵面前:“房子要住几十年,你少装一根钢筋都不行!”老赵脸色变了,讪笑着解释:“哪能呢?我这人实在,就是……想让您多关照。”
父亲突然拍桌,茶水溅出半杯:“关照?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这楼还能住吗?”老赵吓得一哆嗦,抓起信封就溜了。
后来王清纯才知道,老赵找过其他领导,想在建材上动手脚,被父亲当场戳穿。那栋楼竣工时,父亲带着质检员逐层检查,连墙角的砂浆都敲开看过。有工人私下说:“王总太较真,咱们少赚不少。”
目前,那栋家属楼依然立着,墙皮没有剥落,钢筋水泥结实如初。每次路过,王清纯总想起父亲的话:规矩碎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楼再高也站不住。
父亲退休时,有些员工凑钱送他一辆新自行车,他最终收下,却坚持付了钱。那辆破旧的老“永久"被他擦亮放在了阳台,说:“留着提醒儿子——人这一辈子,蹬得动时就别靠别人推。”如今王清纯每次回家,总见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那辆车上,虽老旧,却亮得刺眼,亮出了“清风两袖,脊梁若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