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涅槃


芒种的天,亮得早。农人踩着露水下地,镰刀割开麦浪,脊背上的汗渍一圈叠着一圈,像年轮;刚插下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针脚,他们直起腰望望天色,心里那根弦绷得比麦秆还紧——暴雨不来,这一季才算真正落袋。田埂上,老人弓着背,指尖拨开稻叶细看虫眼;孩子提了竹篮,茶汤晃出凉津津的香气。农人接过碗,仰头灌下,喉结滚动两下,碗一搁,人又没入那片金黄的燥热里。

王进桂正夹着账本应付废品收购站的一摊烂账,手机震起来。妻子郭家莲的声音从那头刺过来,像一把钝刀:“纪检委通知苏瑛瑛,让她去配合调查。”他心头一沉,指间的笔帽“啪”地弹落。他顾不得细想,蹬车去找阿东。阿东听罢,拇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苏瑛瑛那性子,他清楚,骨子里拧着一股“身正不怕影斜”的硬气,越是被人疑,越要站到亮处去,反倒觉得这一去,能替丈夫挣回一个清白。王进桂又跑了几家朋友,话头里绕来绕去,意思都差不多:躲是下策,去了,才是把心放到台面上。

郭家莲执意要陪,苏瑛瑛却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小强还等你做饭呢,我去去就回。”那笑薄薄的,像一张纸糊在脸上。次晨,她跨上电动车,背影被晨光拉长,拐过巷口便不见了。下午,郭家莲跌撞着闯进来,脸色煞白:“瑛瑛没回来,手机关了。”王进桂手指一僵,拨号,听筒里只有一串机械的忙音——那声音钝钝地敲在耳膜上,像砂轮磨铁。他往县城赶,车窗外田埂向后倒去,心里却翻不起一个完整的念头,只剩一团黏稠的、说不清是慌还是疼的东西堵在胸口。

晚饭后,座机忽然炸响。那头语气硬邦邦的,说苏瑛瑛和徐大鹏拿的保险奖金必须退,明日记到指定账户,不等回话,“啪”地挂断。郭家莲抢过话机翻来电显示,屏幕上赫然一片空白。她攥着听筒,指节发白:“汇款吧,先把钱汇过去再说……”小强从书房探出头,眼睛红红的:“妈妈怎么还不回来?”王进桂把孩子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掌心的温度掩不住喉间的涩:“妈妈出差,过几天就回。”小强的肩膀抽动起来:“你们……你们都不要我了?”郭家莲忙哄着他去做作业,说明天老师要查。孩子转身时,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刚被风折过又硬撑起来的小树。

王进桂踱到阳台。夜色漫上来,星子一粒粒嵌在墨蓝的天幕上,亮得灼人。他仰起头,喉结动了动,心里那声叹息没出口——亮着的星星啊,你们可曾看见暗处的人?

他连夜找到常局长,把前因后果理了一遍。常局长的眉头锁成一道深沟,语气像压着块青石板:“县里盯上徐大鹏在高庄的房地产项目,要补缴五百多万。阿平那会儿是分局副局长,脱不了干系。至于有没有利益勾连,话不能乱说,全凭证据。你先把钱打过去,姿态放低,求个宽大。”王进桂点头,嘴角抿成一条线。

苏瑛瑛回来时,像一尊被抽走了芯的泥偶,眼神空洞,面皮灰败。见了自家父母,眼泪骤然决堤,却一声不吭——那无声的哭,比嚎啕更剜心。此后数日,她时而枯坐如石,时而背过身去偷偷拭泪,魂儿像被风卷走的纸屑,飘忽不定。全家人的心悬在半空,谁也不敢多问。王进桂坐在窗下,雨丝斜织,竹叶“嗒嗒”敲着玻璃,那细碎的声响在静夜里放大了无数倍,却掩不住他胸中那股燥热的气流。夜里他总在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枕巾湿得能拧出水来。


魏春喜陷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老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筷子敲着碗沿:“饭都凉透了,你到底吃不吃?”他嗓子发干,像是塞了一团粗砂:“我想把那二十万退回去。阿平帮我争取的优惠,如今他出事,我不能装聋作哑。”老婆把碗墩在桌上,汤汁溅出来:“那是开发商给的折扣,跟纪检有半毛钱关系?他冤不冤是他的事,咱们的存折上没有亏心账!”魏春喜埋下头,掌心搓了一把脸:“当年他自个儿没买房,却放低身段去求徐大鹏,就为了给我省这二十万……他现在关在里面,我连这笔钱都不肯吐出来,还算人吗?”老婆冷笑:“你要当好人,拿什么当?翻遍家里,两万都凑不齐,哪来的二十万?”魏春喜沉默良久,抓起外套出了门。

他骑车到阿东公司。阿东正对着报表蹙眉,见魏春喜耷着脑袋进来,眉头纹丝没动,嘴上却打趣:“你这脸色,比我厂里的生铁还沉。”魏春喜苦笑着坐下,把当年王阿平帮他买商铺的事从头道来——那套金水园的铺子,是他和妻子积攒多年才敢动的心思,出身贫苦的他认准一个理:买个铺子出租,等于置下一只下蛋的鸡。王阿平听说了,亲自带他去找徐大鹏。谁承想,徐大鹏大手一挥,优惠了整整二十万。此前阿平帮夏晓月、陈丽买房,优惠不过两万。彼时商铺滞销,总价高,徐大鹏急于回笼资金,又乐得送阿平一个顺水人情,便下了重饵。可他暗里藏着一根线,要把阿平拴住——这一层,当时阿平和魏春喜都蒙在鼓里,只道徐大鹏仗义。魏春喜说到这儿,抬头望见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眼里泛起水光:“阿东哥,我不是来哭穷的,就想问你……能不能借我二十万?我拿铺子的租金慢慢还。”阿东没接话,转身拨了内线:“李科长,从我账上支二十万,转给春喜,今天到账。”魏春喜一愣:“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还?”阿东一摆手:“问什么?你有了再还。早把实话说出来,比什么都强。”魏春喜眼眶一热,低下头去:“我跟老婆吵了一架,自己也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日……还是觉得,说出来,心才踏实。”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回家的脚步,竟比出门时轻快了许多。

阿东和魏春喜揣着一份忐忑,踏上高庄的路,寻访夏晓月和陈丽。夏晓月的家在厂区深处——围墙里竟是一座小庄园,两三亩的院落,假山瘦石,奇花夹径,最扎眼的是那方长约六十米、宽三十米的泳池,水清得能照见云影。老板娘笑说,那是老板健身用的。阿东心底暗叹:这般排场,在县城怕是要上千万。夏晓月泡了茶,递了烟,听完来意,脸上一凛。她说自己乳腺癌术后,身体大不如前,买房时阿平帮她优惠了两万,如今阿平落难,她愿意退钱,“不为别的,只为求个心安。”陈丽那边同样爽快,刚从银行回来,听罢便点了头。两位女子的干脆,让阿东和魏春喜悬着的心落下了几分。

苏瑛瑛的情绪仍像潮汐,时涨时落。王进桂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阿平的事一日不了,她心里的结就一日松不开。小强倒比从前安静了,自从隐约知道爸爸出事,孩子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阴翳,放学回来便埋头写作业,成绩反倒往上蹿。王进桂望着孙子的背影,酸楚里掺着一丝欣慰。

那天电话终于响了——王阿平回来了。王进桂放下手机,抬眼望见不远处那片荷塘,风过处,绿波层层荡开,荷香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像一只手轻轻揉开了紧蹙的眉心。阿平回来,却免不了党纪政纪处分,副分局长的职务也摘了,调到培训中心。他顾不上自怜,只看妻子憔悴的模样,心急如焚。网上一行字钉进眼里:心病还须心药医。他暗暗下了决心——只有自己先走进那扇门,才能把妻子从暗处领出来。

彼时阿平对心理学一窍不通。夜深人静,他独坐灯下,摊开厚厚的大部头教材,概念如乱石,理论如迷径,啃得他额头冒汗。有时他真想摔了书,可一抬头,瞥见苏瑛瑛那双失了光泽的眼睛,便又咬牙坐回去。他在书桌前立了三条“军令”:“遇到困难不低头,确立目标不摇头,完不成任务不回头。”此后,他在网上报了培训课,边听边看书,看讲座视频,加辅导群,与天南海北的学友切磋琢磨。无数个凌晨,咖啡渍印在书页上,灯火熬短了他的睡眠,终于,那张蓝色封皮的心理咨询师合格证书,被他攥在了手里。

他走到运盐河边。封冻一冬的河面早已化开,春汛卷着半沉的杨絮浩荡东去,浪头拍在石岸上,闷沉沉地响,像千人万人的心跳汇成一股。风灌进衣领,带着河床特有的腥气。他仰头长啸,啸声惊起芦苇丛中的水鸟,扑棱棱飞向远处。老街的幌子在风里晃了晃,烧饼铺的甜香飘过来。他低头看看手中那本蓝得发亮的证书,又望向水流的方向,高声吟道:“事虽难,做则必成;路虽远,行则必至。”

但拿证只是起步,实操才是真刀真枪。他又报了省城的技能操作培训班,每周五晚上挤夜班车去,周日晚上赶回来。督导手把手教他倾听、共情、追问,他一边学一边拿妻子做“试验”——把那些技巧化作日常的对话,轻轻递过去。直到有一天,苏瑛瑛嘴角弯起一道久违的弧度,那笑容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阿平瞬间觉得,此前所有苦熬都轻如飞絮。一个苏瑛瑛活过来了,可他转念又想:世上还有多少个苏瑛瑛,仍困在抑郁的阴影里?

从此,每个双休日,阿平便腾出时间,给来访者做公益咨询。他用所学的心理学知识,帮那些在泥淖中挣扎的人,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光。他知道,每一个重新站起来的灵魂,都是对那段黑暗岁月最有力的回击——而他,不过是那个在夜里摸黑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盏灯,又愿意把灯举高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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