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尘埃初定,前路茫茫
三日后的清晨,北境,雁门关。
靖渊王萧墨渊的书房内,气氛凝重。赵将军站在案前,详细禀报着天绝谷一役的后续处置。
“……谷中尸体已全部清理,共计二百三十七具,其中王家私兵死士一百八十六人,南疆巫师及随从五十一人。已按王爷吩咐,将王侧妃……王氏的遗物单独封存,准备送回京城交由皇上定夺。”赵将军顿了顿,“另外,在天绝谷外围抓获王家私兵残部四百余人,均已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萧墨渊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平安扣——正是他离京前送给墨兜儿的那枚。那日天绝谷爆炸后,他在昏迷的墨兜儿怀中找到了它。如今扣上还残留着些许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北狄那边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连续三日的善后和军务,让他几乎没有合眼。
“北狄大军在得知王家私兵全军覆没后,已退兵五十里,遣使送来求和国书。”赵将军呈上一封镶着金边的文书,“使者说,他们也是受王家蒙蔽,以为真的是合作共谋大魏,如今真相大白,愿与大魏重修旧好。”
萧墨渊接过国书扫了一眼,冷笑:“受蒙蔽?恐怕是见势不妙,及时抽身吧。”他将国书扔在案上,“告诉使者,求和可以,但北狄需割让云州以北三百里草场作为赔偿,并承诺十年内不再犯边。否则……本王不介意率军北上,去他们的王庭转转。”
赵将军心中一凛,知道王爷这次是真的动了怒。王家勾结外敌、谋害太后、私调军队,这些罪名足够诛九族。而北狄作为帮凶,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末将领命。”赵将军躬身,又迟疑道,“王爷,还有一事……关于灵汐圣殿和墨姑娘……”
萧墨渊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那枚平安扣:“说。”
“圣殿目前被墨姑娘以灵汐秘法暂时封存,寻常人无法进入。墨姑娘说,待她身体恢复,会妥善处理殿中典籍。只是……”赵将军压低声音,“京城那边,皇上已经连发三道密旨,询问天绝谷异象和灵汐秘藏之事。朝中也有风声,说王爷私藏秘宝,意图不轨。”
意料之中。
萧墨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嘲。皇帝多疑,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如今灵汐秘藏现世,不知又有多少人会蠢蠢欲动。
“回复皇上,就说天绝谷确有异象,但乃地脉动荡所致,所谓的‘秘藏’只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个废弃地宫,已在地震中塌陷。至于本王……”他顿了顿,“重伤未愈,需在北境静养,暂不能回京复命。”
这是明显的拖延和回避。但以他如今的战功和威望,皇帝就算不满,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他。
赵将军担忧道:“王爷,这样会不会……”
“无妨。”萧墨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关外苍茫的草原,“京城现在……恐怕比北境更乱。”
太后薨逝,太子妃谋逆,王家倒台,太子地位岌岌可危……这一连串的变故,足以让整个朝堂重新洗牌。皇帝此刻最需要的,恐怕不是他这个功高震主的弟弟回京,而是一个稳定的北境,让他能腾出手来清理朝堂。
“对了,”萧墨渊忽然想起什么,“墨姑娘今日如何?”
提到墨兜儿,赵将军脸上露出笑容:“墨姑娘今早已经醒了,气色好了许多。她说想见王爷。”
萧墨渊眼中终于有了些温度:“备马,本王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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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一处清静的小院,是赵将军特意为墨兜儿安排的养伤之所。院中种着几株耐寒的松柏,在秋风中依旧苍翠。
墨兜儿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从圣殿中带出的竹简,正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萧墨渊走进院中。三日不见,他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
“王爷。”她想起身行礼。
“不必。”萧墨渊快步上前,扶住她,“你伤未愈,坐着就好。”
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感觉如何?”
“好多了。”墨兜儿微微一笑,“只是还有些乏力。灵汐之力虽能治愈伤势,但损耗的心神需要时间恢复。”
萧墨渊点点头,沉默片刻,才道:“太后的事……我派人回京查探了。皇上已下旨,以国母之礼厚葬,追谥‘孝慈仁圣皇太后’。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葬礼从简,未允许宗室百官临哭。皇后的意思是,太后乃中毒暴毙,死因不祥,不宜大肆操办。”
墨兜儿握紧手中的竹简,指节泛白。太后一生仁善,最后却连个体面的葬礼都得不到。皇帝和皇后……果然在掩盖真相。
“那……柳家呢?”她问。
“柳明堂在狱中‘病故’,柳侧妃在牢中‘自尽’。”萧墨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冰冷,“柳家其余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一夜之间,显赫一时的柳氏家族,烟消云散。”
这就是政治。一旦失势,便是万劫不复。
墨兜儿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寒意。她想起太后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些死在慈云庵的孩子,想起天绝谷中那些为野心而丧命的人……
这世道,当真残酷。
“王爷,”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想去京城。”墨兜儿直视着他,“太后不能白死,那些冤魂不能白死。我要把真相说出来,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萧墨渊深深地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公开,不仅王家,连太子、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人。到时候,你要面对的,将是整个朝堂的敌意。”
“我知道。”墨兜儿声音平静,“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太后护了我十七年,如今她死了,我不能再躲下去。灵汐族的冤屈,我娘的仇恨,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生命……都需要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而且,王爷……我不想像我娘一样,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到最后连死都无声无息。我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堂堂正正地为她们讨回公道。”
萧墨渊久久不语。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那么单薄,那么柔弱,却有着比任何人都要坚韧的内心。从最初那个在慈云庵中挣扎求生的孤女,到如今坦然面对整个朝堂的灵汐传人,她走过的路,比许多人一生都要艰难。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陪你去。”
墨兜儿一怔:“可是王爷,您的伤……”
“无碍。”萧墨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本王说过,既已同行,便该信你。这一次,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本王都陪你走到底。”
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墨兜儿仰头看着他,眼中雾气氤氲。
从最初的利益交换,到后来的生死与共,再到如今的不离不弃……这个男人,终究还是走到了她身边。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萧墨渊抬手,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却在即将触碰到时顿住了。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平安扣,轻轻放在她掌心。
“物归原主。”他说,“这次,别再弄丢了。”
墨兜儿握住平安扣,温润的玉质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用力点头:“不会了。”
两人相对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良久,萧墨渊才道:“三日后出发。这几天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嗯。”
萧墨渊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对了,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什么?”
“你父亲,”萧墨渊缓缓道,“可能还活着。”
墨兜儿浑身一震,猛地站起:“什么?!”
“我在调查你娘当年的事情时,查到一些线索。”萧墨渊走回她面前,“十七年前,灵汐圣女云裳入京时,并非孤身一人。她身边,有一个年轻男子相伴,那人似乎是她丈夫,也就是……你父亲。”
“他……他是谁?”墨兜儿声音颤抖。
“那人身份成谜,所有关于他的记录都被刻意抹去。我只查到他姓‘墨’,精通医术和机关术,在云裳被囚慈云庵后,他曾试图营救,但失败后便下落不明。”萧墨渊看着她,“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被囚禁在某个地方。”
父亲……还活着?
墨兜儿捂住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以为父母都已不在人世。可现在,却告诉她,父亲可能还活着?
“他在哪里?”她急问。
“目前还查不到。”萧墨渊摇头,“但既然有了线索,总能找到。等京城事了,我陪你去找他。”
墨兜儿用力点头,泪如雨下。
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族人,有朋友,有……他。
还有可能活着的父亲。
前路依旧茫茫,危机四伏,但至少,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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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支轻骑队伍从雁门关出发,南下回京。
萧墨渊和墨兜儿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毛毯,放着暖炉,布置得舒适温暖。墨兜儿靠在软垫上,手中依旧捧着那卷竹简,但目光却时常飘向车窗外。
官道两旁的景色从北境的苍茫草原,渐渐变为中原的农田村落。秋收已过,田野里堆着金黄的草垛,农人们忙碌着准备过冬。孩童在村口玩耍,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可墨兜儿知道,这份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在想什么?”萧墨渊放下手中的军报,看向她。
“在想……京城现在是什么样子。”墨兜儿轻声道,“太后薨逝,王家倒台,太子地位不稳……各方势力,应该都在蠢蠢欲动吧。”
萧墨渊点头:“一场风暴,在所难免。我们回去,便是踏入风暴中心。”
“王爷怕吗?”
“怕?”萧墨渊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本王只怕……风暴不够大,不足以扫清那些污秽。”
墨兜儿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锐利,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心中,恐怕早已有了全盘计划。回京,不只是为了帮她讨回公道,更是为了……彻底改变某些东西。
“王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如果……如果最后发现,真相牵扯到的人,是连您都无法撼动的,怎么办?”
萧墨渊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世上,没有无法撼动的人。只有……值不值得,敢不敢。”
他看向她,目光深邃:“兜儿,你要记住,公道不只在律法,更在人心。有些事,即使一时无法在明面上讨回,但只要真相大白,只要人心向背,该付出的代价,迟早会来。”
就像王家,就像那些南疆余孽。他们或许权势滔天,或许阴谋诡计,但最终,都逃不过覆灭的下场。
墨兜儿若有所思地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的声响。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整。萧墨渊去安排防卫和补给,墨兜儿则下车活动筋骨。
驿站建在一处山坡上,视野开阔。她走到坡顶,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京城的轮廓还看不到,但空气中似乎已经能感受到那座皇城的沉重与压抑。
忽然,她看到官道远处,有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那队伍人数不多,但旗帜鲜明——是皇家的旗帜!
“王爷!”她回头唤道。
萧墨渊也看到了那队人马,眉头微蹙。这个时候,皇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很快,那队人马到了驿站前。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穿着紫色太监服的老者。他翻身下马,走到萧墨渊面前,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靖渊王。”
萧墨渊认得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李福全。
“李公公怎么来了?”他问。
李福全直起身,脸上挂着恭敬却疏离的笑容:“皇上听闻王爷在北境大捷,又身受重伤,心中挂念,特派老奴前来迎候,并传口谕。”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皇上有旨:靖渊王萧墨渊,北境平乱有功,朕心甚慰。然太后新丧,国事繁杂,京中急需王爷辅政。着靖渊王接到旨意后,即刻返京,不得延误。钦此。”
即刻返京?
墨兜儿心中一惊。皇帝这么急着召萧墨渊回去,恐怕不只是“辅政”那么简单。
萧墨渊面色不变,躬身道:“臣领旨。”
李福全又看向墨兜儿,笑容加深:“这位就是墨姑娘吧?皇上也听说了姑娘在天绝谷中的义举,特命老奴传话:姑娘救治太后有功,又助王爷平乱,实乃大魏功臣。皇上已命人收拾好宫中医馆,待姑娘回京,便请入宫领赏。”
入宫领赏?
墨兜儿和萧墨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这不是奖赏,这是……变相的软禁和控制。
皇帝,终究还是对灵汐秘藏和她,起了心思。
“谢皇上隆恩。”墨兜儿福身,声音平静,“只是民女粗陋,恐难当重任。且太后娘娘临终前曾有遗命,让民女离宫回乡……”
“姑娘说笑了。”李福全打断她,笑容依旧,语气却不容置疑,“皇上的旨意,便是最大的恩典。姑娘还是准备准备,随老奴一同回京吧。”
气氛瞬间凝固。
萧墨渊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墨兜儿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上前一步,对李福全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民女遵命。只是舟车劳顿,民女身体尚未痊愈,可否容民女稍作休息,明日再随公公启程?”
李福全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萧墨渊冷峻的面容,想了想,点头:“也好。那老奴就在驿站等候,明日一早,护送姑娘和王爷回京。”
“有劳公公。”
李福全带着人退下,去安排住处了。
墨兜儿和萧墨渊回到马车边。
“皇上这是要动手了。”萧墨渊声音低沉。
“我知道。”墨兜儿望向京城方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头看向萧墨渊,忽然笑了:“王爷,还记得您问过我,怕不怕吗?”
萧墨渊看着她。
“我现在可以回答了。”墨兜儿一字一句道,“不怕。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握紧了袖中的白玉平安扣,又摸了摸怀中那卷竹简。
这一次,她有力量,有知识,有族人,有他。
前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为了所有逝去的人。
也为了……那些还活着,值得守护的人。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明日,又将是一场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