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计议已定,马钰唤过那僮儿来,问:“去邪,李道长与我们商议,要你跟随丘师叔一起去西域,取那宝物,你可愿意?”马钰出家前本是山东富户,与妻子孙不二一同被王重阳点化。他二人膝下无子,这僮儿是一个狄姓故人的儿子,此时才十一岁,父母都亡过了。马钰怜他孤苦,只得将他带在身边,也不曾教他什么修行之术。
狄去邪跪在地上,向马钰叩头道:“徒儿愿去!”一般十一二岁的孩子,听说要远离朝夕相处的家人,去几万里外无人相识的异国,只怕已经吓得欲哭无泪。唯独这狄去邪,他自幼父母双亡,心智早熟,又跟在马钰和王重阳身边,别家孩子尚在“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的当儿,他已经读了几十卷佛经道藏。他心想:“丘师叔也不过比我大得十一二岁,他敢去,我为什么不敢去?何况去海外异国,见识见识,那也好得很。”
李道人笑道:“好孩子,果然有志不在年高。你根骨奇佳,若是跟着我修习剑术,亦必有成。只是修炼之道,并不全在清静无为,屏息静气。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个人若是终生不染红尘,不曾尝尽辛酸苦辣,却妄想一朝解脱,得登仙境,无异是水中捞月。”说罢伸手探入道袍,取出薄薄一卷绢册,递给丘处机,道:“你此去不知何时得返中土,这是我昔日炼气之法,名为《上清道藏》,你勤加修习,以待来日与群魔决战,你师兄弟留在中土的,我自会择机传授。去邪现在年幼,你不妨先传他一些入门的粗浅功夫,须知欲速则不达,切不可揠苗助长。”
丘处机大喜,再三拜谢,将那绢册郑而重之的收藏起来。李道人见事体已毕,伸了个懒腰道:“眼下已无大事,我要回青城山修行了,终南山若有危急,我自会援手,你们无须担忧”,言讫不见。
马钰三人于是奉王重阳灵柩西归,丘处机带着狄去邪,骑马向东,直奔密州(今山东青岛)而去。此前隆兴北伐,宋军先胜后败,不得已向金称侄,割唐(今河南唐河)、邓(今河南邓县东)、海(今江苏连云港)、泗(今江苏盱眙北)四州外,再割商(今陕西商县)、秦(今甘肃天水)二州与金。此时金国疲态已显,南宋君臣不忿兵败割地,私下整军经武,颇有再战之意。丘处机担心陆路变数太多,不如从密州出海,由海路去泉州港。
密州在北宋时已置密州市舶司,乃是北方大港,南洋的象牙犀角珊瑚,闽浙的茶叶丝绸陶器,都运到此处售卖。靖康之后,逐渐废弃,不复昔日气象,丘处机寻了许久,才寻得一艘商船,船东乃是泉州大豪蒲氏,宋金交战后,等闲海客已不敢往返于两国之间,唯有莆氏仗着与金国重臣颇有来往,通商如故。
狄去邪虽是山东人,却也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的帆船,不由得惊呼一声:“好大的船,丘师叔,你以前也坐过这么大的船么?”那船东微笑道:“此船长一百三十二尺,宽三十六尺,一次便能运载八千多石货物,除了我泉州蒲氏,如此巨舰他处的确罕见。”这船从南洋贩运香料至此,获利甚厚,北方此时没什么东西贩卖,空身回去,顺路带几个客人,并不收多少银子。王重阳在山东大兴全真教,信徒遍布诸郡,这船东也闻得全真七子大名,礼数周到,给他俩安排了一个大间,床褥甚是洁净,一日两餐斋饭茶水,都是船东的亲随送来
那船离岸渐远,向南行了十几日,将到东海。丘处机在舱中气闷不过,带了去邪到甲板上看海。此时海上不靖,茫茫大海中,视线所及,半日看不到第二艘船只,令人顿生寂寥之感。丘处机趁着闲暇,将李道人传给他的绢册看了几页,只觉上手甚是容易。须知全真教所传的是玄门正宗,丘处机少年时即以绝大因缘拜在王重阳门下,根基扎得十分坚固,李道人这些道家仙术固然高明,不过是运用之法,丘处机学来自然毫无窒碍。狄去邪跟在一边,也向他请教一些修炼之术,丘处机也拣一些容易的传他,心里却想:“去邪此刻恰如一张白纸,不妨直接从内丹修炼传起,筑基坚固,日后事半功倍。”
去邪道:“丘师叔,李道长为何说那女子不是人?你和她交过手,有什么异样?”
丘处机摇头苦笑道:“我虽然和她交过手,连她衣角也不曾沾过一片,现在想来,那七宝龙女委实并非血肉之躯。依我看来,你眼下也不必学什么剑法内功,与这些妖邪争斗,全无用处。”
去邪又问:“不学剑法内功,又怎能降妖伏魔?”
丘处机道:“你不曾见那青城李道长么?祖师爷爷说他是剑仙,所谓剑仙,修炼的剑术和我们说的剑法不是一类东西,乃是内修先天罡气,外收天地日月精华,合二为一,是以李道长一剑之威,群魔慑服。然而剑仙在神仙里一向属于末流,乃是地仙一类,传说中天仙者,内可以长生不老,用诸外力则可以移山倒海,降魔又何足道哉。不过我们师兄弟跟随师尊日浅,想来修仙一事,不惟人力,更需缘法。”
狄去邪挠头道:“有件事弟子始终不解,李道长死活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和年龄,我猜他比祖师爷爷年纪还大得多。我们祖师爷爷去世时也不到六十岁,难道祖师爷爷的道行还能高过他?平日里也不见祖师爷爷施展什么仙术剑术。我师傅今年四十七了,他也不会什么剑术,李道长却让你们现在开始修炼,难道这般厉害的剑术,几年之内就能炼成?倘若要练上几十年几百年,我们也没这么长寿命。”
丘处机笑道:“你问的问题,我此刻一个也答不上来。祖师爷爷学究天人,能知过去未来,所谓‘无物可离虚壳外,有人能悟未生前’,他有多大神通,我们做弟子的也难以揣测。听李道长的口气,对我们祖师爷爷十分钦佩,自承不及,想来也不会有假。”
突然,有个水手惊呼:“五色帆船来了!”带着颤音,显然十分惊恐。丘处机循声看去,只见碧波蓝天之际,缓缓升起一道风帆,日光照耀之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五色彩帆。那船通体黑色,又细又长,远比蒲氏这艘商船迅疾,只半柱香的功夫,已驶到商船船艏右方,几乎就要撞上。船上一片惊惶之声,众人纷纷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