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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咂摸悦美：陈明洁：《卖油翁》“十中八九”称得上“善射”吗？
陈明洁 语文学习 2025年12月26日 11:26 上海
文|陈明洁（1955—2024），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华东师范大学语文教育中心研究员，硕士生导师。本文原载《语文学习》2022年第12期，后收入陈明洁《文献鉴微录——中学文言文释读偶拾》一书。
“十中八九”称得上“善射”吗
——《卖油翁》史实推原及词义考释
欧阳修《归田录》中讲述北宋前期陈尧咨的一则故事，以《卖油翁》为题而收入语文教科书。始见于1916年中华书局《评注古文读本》第一册，至 2016年统编语文教材将《卖油翁》编入七年级下册，前后已历百年之久。然而，该文本涉及古代传统文化“射艺”的内容，由于今人在解读时大都疏于查考推究，以致对其中的语言叙说疑义始终未获确解。
《卖油翁》开篇即称誉陈尧咨“善射，当世无双”，但又叙说其“发矢十中八九”，两者之间似乎并不相称的描述，极易让人心生疑窦：“十中八九”称得上“善射”吗？对此，不仅得先了解古代“善射”的评价标准，还需结合陈尧咨的生平史实以及对原文相关词义作一番考释研究，方能释疑解惑。
一、古代“善射”的评价标准
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周王朝，当时贵族教育体系中要求学生必须掌握的“六艺”，就包括“射”这一种技艺。较为具体的射艺，在儒家经典《周礼·地官·保氏》中称为“五射”。汉代郑玄注引郑司农（即郑众）曰：“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也。”唐代贾公彦对“五射”内容作了更为详细的疏解：
云“白矢”者，矢在侯而贯侯过，见其镞白；云“参连”者，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也；云“剡注”者，谓羽头高镞低而去，剡剡然；云“襄尺”者，臣与君射，不与君并立，襄（让）君一尺而退；云“井仪”者，四矢贯侯，如井之容仪也。
“五射”中的第一条“白矢”，意谓箭射中靶标且穿靶而过，露出箭头上白色，表明发矢准确而有力。“贯侯过”之“侯”，指箭靶，古代较早用兽皮或画上兽形的布充当，《诗·小雅·宾之初筵》即有描述：“大侯既抗，弓矢斯张。”综观“五射”的内容，可见先秦时对射箭技艺的高度重视。
古代重视习射，作为礼仪之邦，还早就制定并实行一整套繁复的“射礼”，在观念上赋予“射”以“观德行”“求仁道”之功能理念：
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孔子对射艺十分推崇，把射箭竞技视为“君子之争”，认为君子之间如果有所争，那一定就是比射箭，而且在比赛前后都很讲究礼节：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正是在这种有关射艺文化的背景下，历代见于文献记载之射技高超者不计其数。如相传五帝时期后羿的射技，有“必中之道”：
羿，古之善射者也，调和其弓矢而坚守之，其操弓也，审其高下，有必中之道，故能多发而多中。
后羿的弟子逢蒙，也善射而能“百发百中”：
羿，古诸侯有穷之君也。逢蒙，羿弟子。皆攻射而百发百中。
战国时楚国的神射手养由基，世传其“百步穿杨”故事：
楚有养由基者，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
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小，而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
不仅先秦时期，秦汉以来的射技高超者同样不乏其人。如史载东汉陈愍王刘宠，能十发十中，且所中皆在靶标同一落点，堪称射技了得：
宠善弩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
西晋大臣魏舒，生性喜好骑马射箭，曾为后将军钟毓长史，有一次钟毓与部下比赛射箭，因人数不足而让魏舒来凑数，不料其“发无不中”，让在座人大为惊讶：
毓初不知其善射。舒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有敌者。
南朝齐高帝萧道成之子萧铿，其善射已不满足于“射侯”，从而有“百步射蔗”故事：
宜都王铿字宣俨，高帝第十六子也。……弥善射，常以堋的太阔，曰：“终日射侯，何难之有。”乃取甘蔗插地，百步射之，十发十中。
北齐开国名将皮景和，在各种场合下射箭，都堪称箭无虚发：
景和少通敏，善骑射。……武定二年，征步落稽。世宗疑贼有伏兵，令景和将五六骑深入一谷中，值贼百余人，便共格战，景和射数十人，莫不应弦而倒。高祖尝令景和射一野豕，一箭而获之，深见嗟赏。……周通好之后，冠盖往来，常令景和对接，每与使人同射，百发百中，甚见推重。
唐玄宗时，羽林将刘洪有“射飞毛”之绝技，且能连射而“无有不中”：
羽林将刘洪，喜骑射，常对御，使人于风中掷鹅毛，洪连箭射之，无有不中。帝赏叹，厚赐焉。
北宋初年，名将“善射”者如张永德、康保裔，皆早于陈尧咨，史书记载其射技，不是“发必中”，就是“无不中”：
永德善骑射，左右分挂十的，握十矢，疾驰互发，发必中。
保裔谨厚好礼，喜宾客，善骑射，弋飞走无不中。尝握矢三十，引满以射，筈镝相连而坠，人服其妙。
这样的例子可谓不胜枚举，足见古代评价射箭技能，无论十发还是百发，只有无一发不中者，方可称之为“善射”。这一评价标准，早在先秦典籍《荀子·劝学》中就已明确：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
了解了上述我国古代有关射艺文化之内容，再看《卖油翁》中说陈尧咨“善射”而“十中八九”，难道还不能引起我们对文本语言叙说的质疑、思考和探究吗？
二、“观射”故事的史实推原
卖油翁“观射”的故事，虽所涉为真实历史人物即北宋陈尧咨，但未必全都是真实事情。出自士大夫文人茶余酒后的谈资，往往源出多端，异同掺杂。如，从这一故事的历代转载所注出处来看，就源自多种宋人笔记，除了欧阳修《归田录》外，尚有题钱惟演《金坡遗事》（见宋祝穆《事文类聚》前集卷四十二伎艺部“康肃善射”、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百六十八技艺类“以射自矜”等），题范镇《东斋记事》（见清官修《佩文韵府》卷二十六之二“酌油”、卷九十之四“手熟”）等；叙说陈尧咨射箭的所在地，除了说“射于家圃”外，还有称“射于郊外”者（见宋朱胜非《绀珠集》卷十一“卖油翁论射”）。诚如欧阳修在《归田录》自序中说明所记内容，乃“朝廷之遗事，史官之所不记，与夫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可录者”，可见这一类故事的采集和编录，都兼具“笔记”和“小说”的综合特征，往往将史实与传闻乃至虚构融于一体。
《卖油翁》故事中，写陈尧咨“善射”是真实的，因有史书的确凿记载，见于《宋史·陈尧咨传》：
尧咨于兄弟中最为少文，然以气节自任。工隶书。善射，尝以钱为的，一发贯其中。
这一“善射”的记载虽出自元人之笔，但确有可信的史料来源。南宋李焘所撰《续资治通鉴长编》，以其详赡的记述和丰富的资料，为学界普遍认可具有极高史料价值。在该书编年“仁宗天圣五年八月”下记载：
丙戌，以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陈尧咨为宿州观察使、知天雄军……尧咨善射，尝取钱为的，一发贯其中。
这一记述，在后来南宋杨仲良《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中，仍编录于“大臣补外·陈尧咨出镇天雄”条，文字全然相同。元人修《宋史》给陈尧咨作传，当也取材于此。由此，陈尧咨的“善射”有了具体而确切的描述：他曾经以当时的钱币作为靶标，不仅能射中钱币，而且射出的箭能从钱币中心的方孔穿过去，这与文献所载“百步穿杨”“百步射蔗”之技，无疑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尧咨的“善射”，还有两位北宋时人的著述可为辅证，一是成书于宋哲宗时的《渑水燕谈录》，该书卷九“杂录”云：
陈尧咨善射，百发百中，世以为神，常自号曰小由基。
另一是成书于宋徽宗政和元年的《云斋广录》，该书卷一“陈文惠公”条载：
惠公弟尧咨，尤精弧矢，天下谓神射，自号小由基。
综上可知，陈尧咨的“善射”并非浪得虚名，“世以为神”“天下谓神射”云云，与他射钱币能“贯其中”的事实是分不开的。且陈尧咨能“自号小由基”，没有百发百中的技能实力，谅也不至于狂妄如此。
然而，《卖油翁》文本的虚构成分也是较明显的。如，陈尧咨射箭的地点是“家圃”，可偏偏有个挑着担子的卖油老翁，不沿街走巷去卖油，反而走进了没人买油的私家园子里去观看射箭，不但“释担而立”，而且“久而不去”，似乎就是为了“观射”而来，故事的虚构性显然大于现实性。这就难怪到了南宋初年的《绀珠集》里，作者要把“家圃”改成“郊外”，以增强其现实可信度了。此外，出自“士大夫笑谈”的故事，往往在讲述情节之余，忽略细节的刻画，如该文用揶揄笔法凸现陈尧咨以射艺“自矜”，傲然自诩“吾射不亦精乎”，但却对靶标的设置及射箭的距离未着一字，仅以叙说“十中八九”而让人心生疑义，显现不出其射艺的高超，恐怕也是为了浓笔重墨突出写卖油翁“沥油穿钱孔而钱不湿”的技能，强调“手熟”的缘故吧。
当然，尽管这一故事中对卖油翁“观射”“沥油”的描写有很大的虚构成分，但仍然不能否认陈尧咨“善射”这一史实。推原故事中有关陈尧咨“射于家圃”的描写，这一类似小说的素材，当即来源于被人们称扬的“取钱为的”，射之“一发贯其中”的事实。虽然《卖油翁》文本的叙述并没有说明陈尧咨所设的靶标是什么，但从卖油翁置钱币来沥油穿钱孔而过的描写，几可反证陈尧咨射箭所设的靶标也正是钱币。以钱币对钱币，竞技标的相同，两人的技艺方可称打个平手，卖油翁“惟手熟尔”的观点自然也就更具无可辩驳的说服力。有了这一史实推原，“十中八九”的真相也将随之水落石出，庶几便可还原陈尧咨不愧为神射手“小由基”美称的事实。
三、 “十中八九”的词义考释
陈尧咨“发矢十中八九”，今人对此描述非但少有人提出异议，而且对前后文意还多有误解。如：对于卖油翁“但微颔之”的表情动作，《教师教学用书》的“课文研读”解说为“一副不过如此的态度”，这已经偏离了词义的轨道，因为“微颔”是微微点头表示赞许的意思，怎么会生出个“不过如此”的相反意义呢？更为关键的，是对“十中八九”的解说，几乎都不顾其与前文的描述相抵牾，理解为“射出的箭十支能中八九支”。这不仅在该书的“参考译文”中作如此今译，而且在“课文研读”的讲解中还一再强调：“陈尧咨射箭虽然没有百发百中，但已经十中八九了”，似乎“十中八九”已经完全符合“善射”和“当世无双”的标准，足以让人“惊羡”了。在近年的硕士学位论文中，也有对此文表述为：“面对一个‘十中八九’的神箭手，普通人会惊叹陈尧咨高超的射箭技术，而卖油翁却只是微微地点头。”这些说法，显然都是值得商榷的。因为“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的成语早已为大众所熟知，而“十中八九”却还称之为“善射”且“当世无双”，只会使人心生疑惑：难道宋代的射艺标准降到了如此之低？为什么对陈尧咨的射技有如此溢美之词？
问题的根源，还是出自对词义的诠释。“十中八九”之“中”，并不是如今人普遍所理解的那样，指箭射着目标的“射中”之意。结合陈尧咨的生平事迹，对《卖油翁》故事“射于家圃”作史实推原，“十中八九”的靶标应就是“以钱为的”，而“中”则当释读为“贯”或“穿”之义。其句意为：射出的十支箭皆射中靶标（钱币），其中穿钱孔而过的就有八九支。这样的射技，自然当得上“善射”和“当世无双”的美誉！
“中”有“穿”义，训诂史上由来已久。《周礼·考工记·桃氏》叙说制剑工艺曰：
桃氏为剑，腊（两刃）广二寸有半寸。……以其腊广为之茎围，长倍之。中其茎，设其后。
郑司农注：“中，谓穿之也。”贾公彦疏：“穿之，谓穿剑夹，内茎于中。”此为文献记载“中”训为“穿”之首见者。
《说文·丨部》：“中，内也。从囗丨。下上通也。”段玉裁注：“云下上通者，谓中直或引而上或引而下，皆入其内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认为：“中”字“其本训当为矢著正也”，其字形结构为：“从
，象射侯形；从丨，通也，亦象矢形，横穿为毌（贯），纵通为中。”又曰：“中、正二字，皆以射喻，习用不察耳。”又曰：“中者，入其里。”此皆表明“中”训“穿”之观点。清乾隆时孔广居在所著《说文疑疑》中分析“中”的字形，认为“钟鼎作
，象矢贯的”，意谓象射箭穿透靶的。近人林义光作《文源》，列出“中”的另一古字形
，认为：“本义当为射中的之‘中’，象正鹄，象矢有缴形。省作
，丨但象矢。”皆从字形构造上说明了“中”的“贯穿”之义。
姜亮夫先生《国学丛考》，对“中”字词义系统梳理考释甚详。“中
本义为矢贯的”章云：
按朱丰芑（即朱骏声，字丰芑）以为“中”之本义当训为“矢著正也”，其言最为精当。盖
象侯鹄，而｜则象矢。矢贯的曰中，斯为此字朔义矣。
又于“中之引申义”章云：
射者志于贯穿，故又引申为贯穿。《考工记·桃氏》：“中其茎。”郑司农注：“谓穿之也。”中、贯穿，音亦相通转也。
“中”有“贯穿”之义，从文献中“贯”可释为“中”反向得到证实，也即训诂学上所称“互训”。如《诗·齐风·猗嗟》：
舞则选兮，射则贯兮。
汉毛亨注：“贯，中也。”唐孔颖达疏：“贯谓穿侯，故为中也。”孔颖达认为“贯”是穿透靶标（侯），所以释为“中”。又如《仪礼·乡射礼》：
司射遂进，由堂下，北面命曰：“不贯不释。”
郑玄注：“贯，犹中也。不中正不释筭也。”贾公彦疏：“言‘不贯’者，以其以布为侯，故中者贯穿布侯，故以‘中’为‘贯’也。是以郑云‘贯犹中也’。中则贯也。”乡射礼是流行于先秦时期民间的射箭比赛礼仪，《仪礼》中对此记录甚详，所说的“不贯不释”意为：“不射中目标穿透侯的正中，就不计数。”可见“中”和“贯”在“贯穿”之义上，早就是一对同义词。因而，《卖油翁》故事中的“十中八九”，对其中的“中”字训释为“贯”或“穿”，是最为合理的解读，如此方能圆满诠释宋人称扬陈尧咨“善射”且“当世无双”的美誉，而不至于对传统的射艺文化及评价标准产生误解。
总之，陈尧咨生平擅长射术，其“百发百中”（《渑水燕谈录》语）甚至射钱币能穿钱孔而过的事迹，在《卖油翁》故事中因缺乏细节交代，而使人对“十中八九”产生疑惑，本也在情理之中。但盲目信从笔记小说的虚构演绎而不作史实推原，对语焉未详的故事细节和看似矛盾的词义表述不作探究考释，一味地附会解读，显然是不利于语文学习以及对传统文化的了解的。在语文界大力提倡批判性阅读的今天，对《卖油翁》文本“十中八九”的质疑和解惑，或许可成为一个生动的案例。
（参考文献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