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永冬泩双月征文第七期【待】·散文篇
前些时日，我带女儿登山，山路崎岖，绿阶而上。女儿一路高歌，似风而行，我呼唤慢点，拖着沉重的步伐尽量紧跟。以前常带女儿逛商场、玩转游乐园，也该带她看看这大好河山，体会这山幽妙远。
登山，总是满怀期待，特别是这山路辗转，不知前处风景，女儿更如是，跑前跑后，似有不尽气力。
山下小店别具一格，古色古香，风雅十足，绿阶边，青烟袅袅，古屋里，琴声渺渺。我探头而望，但见有女子席地而坐，身着汉服，长发绵绵，低头拨弦，琴前燃一香炉，十里之外皆闻香气，不知是女子体香，亦或炉香，再或琴香。
女儿也停步，拉着我一同观望，口中感叹：好美。想进屋休息，我摆摆手，示意继续前行，山间风景别致，前路更胜一筹。女儿做个鬼脸，大步而上，又跑回我身边，悄悄对我说：“我想起一首歌。”我疑惑，微笑摇头表示不解，女儿继续言：“刚才车上你放给我听的那首。”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确实很美。
继续而上，到得一寺庙山门。寺院正在修缮，不通行人，我低头合掌，绕道而行，女儿亦不敢高声语，紧跟我后。
再往上，突见一广场，地上刻有太极八卦，二十八宿，我细观之，乃后天八卦，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我忽想起，之前教女儿天干地支，五行生克，便问女儿是否遗忘，女儿脱口而出，如我所教。我甚感欣慰，想借此机会教女儿阴阳八卦，也不管她能懂与否，只想灌个耳音。女儿先不在意，我低声唤她名字，道：“有些东西学校是不教的，只有爸爸会教你。”女儿点头，这才认真听讲。
有时常感叹，毕生所学皆无用，只可用来教学生。以后儿子长大，同样会讲，不求儿女能懂多少，只想他们能明我心境，少走弯路，就像我现在写小文，此生留不下什么，只好留些文字为儿女指路。
山路辗转，又现一大殿，前后二门，一门书“紫气”，一门书“东来”，大殿上又大书三字“观自在”。我感叹，此间原是佛道同住，也好，佛道本同源。进得大殿，千手观音气势恢弘，三十二应，十四无畏，我合掌而拜，女儿亦学我礼拜。
大殿前有座椅，供登山人休整。我呼唤女儿，驻步休息，放眼而观，只见山中潮湿，似雨非雨，山气朦胧，风声鸟语，忽忆起儿时，常静坐院中，看屋后高山氤氲，听门前风吹水流，同是听风观雨，心境却大不相同，儿时期待，如今幻灭；儿时懵懂，如今了然；儿时被境所缚，如今境由心生。
观此山河大地，听此风打虫鸣，儿时回忆渐渐涌来，一发不可收拾。
儿时最爱黑夜，常躺于溪水边、草丛里，仰望夜空，任由微风从头顶划过，从指尖溜走。闭上眼，静听流水虫鸣，睁开眼，静观灿烂星河。偶尔萤火点点，一点、两点……一簇、两簇……终至山河遍满，夜空似是与这山河融一，恍恍惚惚，分不清何处是人间，何处是天上。
归来还是少年梦，但看银河落山河。
常有人问我，为何我的文章总是回忆，总有那么一个小男孩，无忧无虑，今日放羊，明日嬉戏；总有那么一个弱小身影，山涧里、花丛中，一闪而过，欢声笑语；也总有那么一人静坐不语，夜空中、屋檐下，听风观雨。
呵——不是那个男孩没有烦恼，而是他对未来充满期待。
就如夜空，繁星点点，流星划落，转瞬消逝，夜自深邃，不留痕迹，大地厚重，不为所动，而夜下那人，常感愉悦，常自念之：愿吾此生所得皆无憾，愿吾此生所念皆常在。
无憾而常在，多么美好的期待。
儿时的我一帆风顺，我就是那个学习好，又会玩，三分功夫，十分圆满，也常称王称霸，成群结队，也有花前月下，对影二人，却小考、中考、高考科科顺利，金榜题名，羡煞旁人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如此少年，自是意气风发，常思仗剑天涯，常念柔情铁胆，似是这人间悲欢，尽在辽阔胸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曾经的仗剑少年，如今仍爱大地河山，只是再无锋芒，曾经的梦走天涯，如今仍常入山川，只是缓缓而行，三步一歇。
这些年，举步维艰，峰回路转，似是一生的运气全被年少时挥霍殆尽。从未想过的事发生了，从不认为会发生的事也发生了，日日劳精竭虑，却总陷是非对错之境，总落前水后山之地。命运大手拨弄前行，分毫不由自己，一路变幻，犹如猛狮，常在欢笑时，突现血盆大口，常在惬意时，突感胸闷心烦。儿时期待的无憾常在，此时只化作无常，生老病死，八苦纷来。
当期待幻化，方显年少无知，错把无常做有常。但始终有个习惯，我从未改变，便是仰望夜空，观雨听风，每到此时，便是人生最长的期待。
女儿的呼唤拉我回到此山此景，恍惚间，似已历数年，低头看表，才过数分钟。我微笑，女儿自是精力充沛，期待前处风景，走吧，带你踏这山山水水。
之后山路更加崎岖，山岩也有石刻，是为摩崖，虽年代久远，女儿仍感古人精雕细琢，感慨万千。我低头而走，心力不交，只可缓缓而行，一路听风观自在，熄灭妄念，体悟自性，如此方可稍缓我身之痛楚。
女儿呼唤不断，期待满满，忽言：“看到山顶了，有尊大佛。”说罢径直向前，我忙提醒慢点。
待我气喘吁吁到得山顶，女儿早已依览观景。山顶不大，树林环绕，却有一角，可望山下城市，有观音金身，伫立顶端，妙手结印，俯向山下，但见光明，从指涌出，照往人间。我依光而观，见远处城市，大河穿梭，路路笔直，山高路远，不见车辆行人，城市高楼比之此山，皆是渺小，佛光护持似是一叶扁舟，漂浮世间。我自感叹，见如此美景，不枉登此顶。
女儿也被风景吸引，望向山下，久久注视。许久，女儿叹言：“原来是这样。”我呵呵一笑，登山期待，一朝看清，恍然大悟。
就如儿时，我期待无憾亦常在，可待成长，渐渐归于现实，又历无常，风云变幻，事事艰难，苦难常在，漂泊半生，终一事无成，却落得疾病缠身，方知生老病死，无常幻化。
所幸我常仰望夜空，听风观雨，读书之余常思索人生真相，常思期待缘何不待，常念无常缘何而来，虽苦难接踵而至，终不至幽怨悲愤，了此一生。
山顶有一橘猫，四肢舒展，懒意洋洋，自是安眠，卧于菩萨金身一旁，游人皆拍照，从旁经过，橘猫自眠，不管世间干扰。
女儿轻声步于猫前，缓缓低下身，轻轻抚摸，橘猫半睁眼而看，又继续睡去，似是尘世所动、人之关怀，于它只是清风，一扫而过，毫无期待，不着痕迹。
人之期待亦如此，只如清风，只如雨声，似有似无，只可体悟，无法留住，就如虚空，伸手去捉，却两手空空，自作疑惑，是捉到，还是未捉到。
期待无憾又常在，就如捉空，有还是无？
临走，橘猫苏醒，伸懒腰，打呵欠，活蹦乱跳，步伐矫健，沿山而下。我待它是于山间嬉戏，谁知我与女儿下至大殿，又见橘猫睡于殿前，千手观音护持，好不自在。
好不自在。
妙音2023年6月30日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