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祭祖记

原创:芳水

一、归途

四月的岭南,早已褪去了早春的羞涩,以一种近乎热烈的姿态拥抱每一个归乡的游子。

车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的荔枝树抽出了新绿,木棉花虽已过了最盛的时节,偶尔仍有几朵倔强的红,在枝头燃烧着最后的绚烂。

女儿坐在身边,带着耳机,里面流淌着她这个年纪才懂的旋律。

她的手指在手机上翻飞,与远方的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我望着身旁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她的父亲第一次带我回他老家时,我也是这般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

广州这座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共有八区。

我们的小家在城市的这一端,靠近我的公司和工厂。

丈夫的老家在那一边,虽同属一座城池,却也仿佛隔着一整个季节的距离。

两三个小时的车程,足够让高楼大厦渐次矮去,让钢筋水泥慢慢让位于稻田与祠堂,让城市的喧嚣沉淀为乡野的宁静。

二、重逢

抵达时已是午后。

丈夫的弟弟和弟媳——按辈分女儿该唤一声“叔叔和婶婶”——早已在他们的家中等候。

那是一栋十一层的小楼,门前种着几株桂花树和灌木,虽未到花期,枝叶却繁茂得喜人。

只是我们到时,他们家所用的电梯出现故障,正在维护中。

天气太热,我和女儿不想爬梯,于是在楼下等他们下楼,然后一起去拜山。

弟媳是个小巧玲珑却又热情的人。她和老公只有一个女儿,侄女已大学毕业,目前已在政府部门工作。

下午拜完山后,我们一起去了婶婶家,那时电梯已经修好,无需用腿去爬楼梯了。

婶婶的热情,她是本地人,身怀岭南人家最质朴的待客之道。

我们还未放下行李,茶几上已摆满了各色点心:鸡仔饼的酥脆、老婆饼的绵软、萨其马的甜糯,马蹄糕,晶莹剔透,咬一口,是清甜的荸荠香在舌尖化开。

女儿是很开心的。

她喜欢叔叔家这里的宽敞,喜欢婶娘的和善,更喜欢叔叔家那个比她小几岁的堂妹。

她们两个年轻人有很多共同话题,从手机游戏聊到校园趣事,从流行歌曲说到网红打卡地,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三、家婆

家婆是老公的妈妈,也是家里的长辈。

拜山那天,她是从自己的住处打车过来的,她家离小叔家有十几分钟的车程,在同一区。

七十五岁的她,精神矍铄,步履稳健,一头银丝已染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十分时尚。

她面色红润,步履轻盈,远远望去,竟似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

“阿S,阿H,快来让我看看!”

我与女儿一起迎上去,一左一右搀住她的手臂。

她笑着说:“你们不用扶,不用扶,我自己走得动!你们看,我上个月才和老同学去了一趟旅行,我的朋友们都跟不上我的步子呢!”

这便是我的家婆。

她这一生,经历了很多,改革开放的风云变幻,却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忱。

她爱和朋友们一起去喝早茶,健谈,爱和人聊天。

她还喜欢打麻将,只要有空,她就会和她的老朋友或姐妹们聚上一场,输赢不论,图的是那份热闹。

她更爱旅行,退休后的二十多年里,几乎走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她还去过欧洲多国,日本、美国和加拿大等等。

晚餐时她拉着女儿的手,眼里闪烁着少女般的光芒,说:“今晚奶奶请你们吃饭!”

女儿、侄女和我都笑着点头。晚饭后,我和女儿去叔叔家住下,住的是叔叔家一直在预留给家婆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我感到颈后一阵轻微的刺痒。

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春日里常见的干燥,抬手挠了挠,便和她们一起去茶楼喝早茶了。

家婆和我们讲她和公公以前的一些事,遗憾的是公公已离世十多年了,家婆一直一个人生活。

她还说她的旅行经历。她的叙述生动得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让人仿若身临其境。

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有这样一位健康长寿的长辈,是子孙的福气!

四、祭祖

清明前后的祭祖,是老公家族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

参加的人有老公爸爸的兄弟姐妹及各自的后人。

拜山当日下午,家婆特意换上了一套深色的素服,庄重而不失雅致。

她指挥着叔叔和婶婶将祭品搬上车——烧猪、烧鹅、时令水果,蜡烛、纸线还有拜祭烧的香。

老公的爸爸、爷爷和奶奶的骨灰都埋在城郊的一座墓园。

叔叔的车只能停在停车场,其它剩下的路便要我们靠双脚去丈量。

我们一行沿着墓园小路蜿蜒行走,两旁是茂密的相思及梧桐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混杂着远处烧过香烛的味道。

家婆走在最前面,步伐虽不快,却异常稳健,她偶尔还停下来,指着远处的某个墓牌说那是某一亲戚的……

到了爷爷、奶奶和公公墓牌前,拜祭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家婆和姑姑们是家中最年长者,由她们的领头焚香、献酒、叩拜。

家婆和小姑姑双手合十,低声絮语,不知在向先人们诉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她们银白的发丝上跳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们便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是家族血脉中那最坚韧的一环。

女儿和侄女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敬地三鞠躬,焚香点烛和拜三拜。

我望着她认真的神情,忽然意识到,这便是传承的意义。

它不仅仅是香火的延续,更是家族记忆与情感的传递,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告慰与期许。

五、盛宴

从山上下来,已近黄昏,我们直奔家婆早定好的酒店,餐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岭南人酒家的待客之道,尽在那一桌子的“意头”里:白切鸡寓意“大吉大利”,清蒸鱼象征“年年有余”,发菜猪手是“发财就手”,蚝豉生菜则是“好事生财”……。

还有小乳猪,一猪多种吃法。

大酒店厨师的厨艺精湛,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家婆坐在主位,频频吩咐各位亲人们多吃一点,多吃一点。。

她的慈爱如春雨般细密,让人无处躲藏,也无需躲藏。

我和小婶都笑着应承,小叔子、女儿和侄女在一旁偷笑。

原因是家婆的耳朵听力不太好,我们在说什么她听不太清楚,她只能靠看各人的嘴唇猜测在说意思。

小叔子常说家婆特别厉害,仅靠读唇语,即可会他人话语之意……

其实家婆能听一些,只是听力不太好而已。

饭后,我们在小叔家茶房喝茶聊天,满屋子的笑声,惊飞了窗外枝头想休息的的雀鸟。

六、夜枕

然而,欢愉之中,隐忧已悄然滋生。

第一晚入睡醒来上厕所后,我便觉得颈后有些异样。

那间客房是叔叔家特意给家婆留出来的,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唯有枕头,应是家婆用过的,未换。

到了半夜,颈后开始发痒,我迷迷糊糊中抓了几下,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对镜梳妆,惊见颈后泛起一小片红疹,星星点点,如春日里骤然绽放的桃花,却带着令人不安的艳丽。

我伸手触碰,微微凸起,有些发烫,瘙痒感时隐时现,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下爬行。

“你怎么了?”女儿从身后走来,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哎呀,老妈,你脖子上怎么红了这么大一片?”

“可能是过敏了,”我故作轻松,“没事,涂点药膏就好。“

第二日依然热闹,我们约了家公那边的兄弟姐妹一起去酒楼喝茶聊天。

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微风拂面,带来泥土与花草的芬芳。

女儿和家婆并肩而行,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声阵阵传来。

我跟在身后,强忍着颈后的不适。那瘙痒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羽毛,在皮肤最敏感处反复撩拨。

每当无人注意时,我便悄悄抬手去轻挠几下,却又怕抓破了皮,只得时不时按压,聊以缓解。

弟媳眼尖,发现了我的异样:“嫂子,你脖子怎么了?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没事没事,”我笑着摆手,“可能有点过敏,回去涂点药就好。”

弟媳立即从她的“百宝袋”中取出一支药膏,让女儿帮我涂上。

女儿的手指温热而细腻,带着岁月年青质感,轻轻涂抹在那片红肿之上。

我望着女儿关切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欢喜。

我的女儿开始关心和照顾我了,她是真的长大啦!

女儿帮我查完药后,又反复叮嘱我不要抓挠。

七、煎熬

然而,事与愿违。

第二夜,症状愈发严重。那红疹已从颈后蔓延至耳后,甚至蔓延到了锁骨处。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千万只虫蚁在皮肤上肆虐,痒得钻心,却又不能大力抓挠,那种煎熬,如同钝刀子割肉,让人几欲抓狂。

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身旁的女儿却睡得正香。

夜色渐浓,我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发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终于忍不住,悄悄起身,躲进卫生间。只见镜中的自己面色憔悴,颈间的红疹在灯光下愈发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被我无意识地抓破,似有液体流出。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着患处,那冰凉的触感带来短暂的缓解,却治标不治本。

之后擦干水,找出下午和女儿一起去买的皮炎平,挤出一大坨,厚厚地涂抹在患处。

药膏的清凉感渗入皮肤,瘙痒稍稍平息,我长舒一口气,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

这是怎么了?是我的皮肤的问题,还是那枕头的问题?

家婆用了多年的枕头,为何她用能安然无恙,我却如此狼狈?是体质的差异,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排斥?

我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只盼着这漫长的夜快些过去,盼着黎明的曙光能带来些许慰藉。

第三天早上,颈部的红疹更多和更痒了。

八、离别

原约第三日下午,是返程的日子。

上午约了家婆这边的姐妹和侄女一起去喝早茶,下午去医院检查眼睛,之后和女儿回我们的小家。

喝早茶时,颈间的瘙痒仍在持续,药膏的作用渐渐消退,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强撑着笑容,一一应承,不敢让亲戚们看出端倪。

女儿倒是精神饱满,这三日的胡吃海塞让她心情大好,皮肤依旧光洁如初,未见丝毫异样。

早茶后,她挽着家婆的手臂,撒娇道:“奶奶,我陪妈妈去医院,下次我们再来看您!您要保重身体哦!”

家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奶奶等着你们!下次咱们去吃好吃的和泡温泉,我知道哪家的东西好吃,知从化有一家出名的温泉,水质好,环境也好……”

送别时,她站在路边,阳光余韵洒在她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缩小,却依然挺拔,像一株历经风霜而不倒的老树。

离开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些鼻酸。

这三日的欢愉与煎熬,如同一场荒诞的梦境,在阳光中渐渐消散。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九、归思

归途不远,但觉漫长。

车上,女儿坐在身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小行李箱。

车窗外的景色从一区渐变为另一区,从一城过渡到另一城市的边缘。

高楼大厦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霓虹、熟悉的生活节奏,好像在提醒着我们:我们归来了,回到那个属于我们的小家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颈间的瘙痒仍在,却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脑海中浮现出家婆、小叔、小婶及姑姑们的笑容,浮现出拜祭祖先时的庄重,浮现出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意头”菜……

这三日,是欢愉的。

亲情的温暖如春日暖阳,融化了平日里积攒的疲惫与疏离。

家婆和长辈们的健康与开朗,是老公家族最大的福气;女儿的快乐与懂事,是为人母我的最大的欣慰;兄弟与亲戚们之间的和睦,是家庭最坚实的基石。

这三日,也是煎熬的。

那莫名的红疹如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闯入这和谐的乐章,带来生理上的不适与心理上的困扰。

然而,这小小的不适,在浓浓的亲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或许,这便是生活的本真——欢愉与痛苦交织,甜蜜与苦涩并存。

我们无法选择遭遇什么,却可以选择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

家婆七十五岁多仍能健步如飞,仍能笑对人生,我这点小小的皮肤之痒,又怎能让她挂怀?

踏入小区,夜色正好。

女儿说:“到家了,”我笑着回答,“我们到家哦。”

颈间的红疹仍在,可我已不那么在意。

洗澡后,女儿又帮我查药,之后躺在自家熟悉的床上,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终于渐渐平息。

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我只想记住这三日的温暖——记住墓牌上的阳光,记住祭祖时的虔诚,记住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记住离别时亲人们挥手的身影。

春日才已深,仿似夏已至。

生活仍在继续,而那份属于家族的温暖,将如同这四月的木棉花,在记忆深处,永远鲜艳,永远热烈。

至于颈间的这点红痒,权当是生活给予我的小小考验吧。涂了药,它总会好的。

而那份浓浓的亲情,那份归乡的温暖,却会在心底,留下永恒的印记。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

我翻了个身,避开颈后的不适,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2026.04.15芳水随写中国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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