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破晓突袭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细沙，在塔基周围打着旋儿。塔顶那块松动的铁皮被气流反复掀动，“哐——哐——”地响着，像一只不肯停歇的锈钟。
宝力刀仰头望去，巴图已站起身，肩背绷紧如弓弦。他拍了下宝力刀的肩膀，掌心沉稳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与温度。阿古拉蹲在后方，指尖贴着地面，指腹正压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枚胎记上——那处皮肤微微泛光，纹路如活物般悄然游移，仿佛沉睡的星图正被风唤醒。
他们开始移动。
三人贴着岩壁向塔底潜行。沙粒被风推搡着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睫毛上很快积了一层灰白。宝力刀走在最前，额头的王冠在星光下泛出幽微冷光。那不是装饰，而是古老血脉与星轨共振的信标。当一束清冽的星光恰好落于他头顶时，空气骤然凝滞半秒——像是时间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又迅速归于无声。他们三人的影子在斑驳石墙上缓缓变淡，仿佛正被无形之手抹去轮廓，只余下模糊的剪影，随风轻颤。
塔身两侧，巡逻人影规律踱步，手中红光棍状物不时扫过地面，映出短促而警惕的光斑。他们转至背风面时，步伐明显迟缓——那是气流扰动传感器的盲区。阿古拉抬手，食指朝右斜上方一点。宝力刀颔首，身形一低，率先穿过空地。脚下金属板薄而空响，他每一步都卸去三分力道，足尖点地，如鹰掠雪原，不惊尘、不震声。
塔体侧面有个通风口，盖子歪斜半寸，边缘锈迹蜿蜒如干涸血痕。巴图先钻入，肩胛骨撞上管壁发出闷响；宝力刀紧随其后，胸甲擦过冰冷铁壁，激起一阵细微静电；阿古拉最后一个滑进，衣摆扫落几粒陈年铁锈，在幽暗中划出微不可察的金线。
管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壁面沁着寒意，掌心贴上去，能清晰感知到内部传来的低频震动——不是机械运转的节奏，更像某种巨大生命体在深眠中起伏的呼吸。
爬行不到十米，前方横亘一道合金网格，缝隙间透出幽蓝微光，如深海鱼群游弋。阿古拉停下，将整只左手按在管壁上。他腕间胎记骤然隆起，皮肤下浮现出细密脉络，银灰交织，似有星砂在血管里奔涌。他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有生物传感阵列，能捕捉心跳、体温、甚至情绪波动。”
巴图解开胸前护甲，露出一枚嵌于皮肉之间的机械心脏——外壳由暗银合金铸就，表面蚀刻着螺旋符文。他按下侧边一枚微凸按钮，蓝光霎时黯淡，随即转为极缓慢的明灭。他身体一沉，额角渗汗，靠在宝力刀肩头喘息片刻，才哑声道：“走。”
宝力刀继续向前。他双掌平贴管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之下，星屑悄然发热，仿佛呼应着某种遥远召唤；额头王冠随之升温，热度沿眉骨攀上太阳穴，再顺脊椎一路下行。奇异的是，管道内的震动竟随之衰减——如同被一层无形屏障温柔包裹，隔绝了外界探知。
穿过网格区，他们找到一处竖向检修通道。巴图咬牙撑住壁沿，协助阿古拉掀开锈蚀的检修盖。三人依次滑落，坠入一间低矮小屋外。门缝下渗出一线红光，机器嗡鸣声低沉持续，如巨兽在胸腔深处滚动。
宝力刀伸手，缓缓推开门。
屋内中央立着一座黑曜石台，幼狼被缚其上。它双眼闭合，呼吸微弱，颈间套着一只漆黑项圈，数根纤细导线延伸至旁侧一台悬浮装置。项圈表面浮雕着细密纹路——与他们在沙丘深处掘出的金属箱表面铭文完全一致，繁复、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宝力刀缓步上前。王冠忽然一震，额前似有银芒炸开。刹那间，眼前浮现半透明结构图：项圈锁扣构造、能量回路走向、核心共振节点……全都清晰呈现。他看懂了——这东西惧高频震荡，只需一次精准激发，便可瓦解其稳定场。
他侧首，目光落在巴图胸口。
巴图会意，踉跄走近台边，撕开衣襟，将裸露的机械心脏紧贴项圈。他闭目，喉结滚动，手指在胸甲接口处快速敲击三下。嗡——蓝光陡然亮起，频率由缓至疾，由疏至密，最终化作一道尖锐颤音，如钢丝绷断前的最后一瞬震鸣。
“咔。”
一声轻响，清脆如冰裂。
项圈从中绽开细纹，继而崩解，碎成数片哑光黑片，簌簌落在台面。
幼狼四肢一颤，眼皮掀开一条细缝，琥珀色瞳孔映出宝力刀的身影。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尾尖微动，像是在唤一个久别重逢的名字。
警报即刻撕裂寂静。
红灯爆燃，整面墙如浸血般赤亮；头顶喇叭发出持续长鸣，音波震得耳膜发麻；地面传来沉闷轰鸣，仿佛塔基之下有庞然巨物正缓缓苏醒。
宝力刀转身冲向门口——门已自动闭锁，严丝合缝。控制面板幽幽亮起，中央浮现一个符号：三角形环抱圆环，中央一道斜线贯穿。正是他们在风车遗址投影中见过的禁令徽记。
阿古拉箭步抢至面板前，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他毫不犹豫将血抹上识别区。屏幕剧烈闪烁，红光顿挫一瞬，继而恢复，但频率明显放缓。他急促道：“系统认出血契信号，权限解锁延迟三秒——够我们破墙！”
巴图倚着石台喘息，脸色灰白，机械心脏光芒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宝力刀扶住他臂膀，触手湿冷，衣衫尽透。
幼狼挣扎站起，四腿虚浮，却仍努力挺直脊背，朝宝力刀靠近一步，将头轻轻抵在他膝侧。
就在此时，阿古拉猛然抬头：“看后面！”
控制台后方墙面光影浮动，渐次凝聚——并非文字，亦非图像，而是一座缓缓旋转的立体结构。它越扩越大，直至占据整面墙壁，精密、肃穆、充满压迫性的美。宝力刀一眼认出：这正是风车遗址地下密室中，那枚反重力装置核心的放大版，只是尺寸惊人，细节更显森然。
它正自高空俯冲而下，航线笔直，目标明确——草原中心。
巴图强撑起身，死死盯住那投影，手臂仍在微颤，眼神却如淬火玄铁，沉静而锐利。“这不是探测器……是母舰。”
阿古拉摇头，声音嘶哑：“不对。它是从项圈数据流里主动释放的——敌人留下的宣告。”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他们在说：我们已经来了。”
警报声陡然拔高，刺耳欲裂。
天花板接缝处喷出灰白烟雾，角落金属板翻转，弹出两支机械臂，关节灵活转动，末端探出幽蓝扫描光束，齐齐锁定三人方位。
阿古拉暴喝一声，扑向控制台，双手十指全按上去。腕间胎记彻底燃烧，银光炽烈，血液顺指缝滴落，在面板上蒸腾出缕缕青烟。红灯猛地一滞，停跳两秒，复又狂闪。
门缝底下，一股混杂铁锈与机油味的气流涌入。远处通道传来“咔、咔、咔”的规律声响——不是脚步，是金属足肢叩击地面的节奏，沉重、冰冷、毫无迟疑。
宝力刀退至墙角，将幼狼护在身前。王冠灼热如烙，掌心星屑再次跃动，仿佛回应着某种更高维度的召唤。他蓦然抬头——
天花板接缝处，一点银光悄然浮现。
不是红，不是蓝，是纯粹、清冽、如初雪覆星野般的银。
那光不断汇聚，延展，织线般纵横交错。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完整星图——正是草原夜空千年不变的坐标。
而在星图正中央，一颗银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疾驰而来，拖曳微光，势不可挡。
风，忽然停了。
塔顶那块铁皮，终于不再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