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下雪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能一夜封门的大雪,而是像某个失眠的精灵,在深夜里轻轻地、耐心地,把最细的糖霜一遍遍筛向人间。此刻公园里正铺着那层薄薄的雪被,薄得能透出底下枯草的暗黄,像一袭若有若无的素纱,矜持地覆在长椅的靠背上、松枝的末梢上、儿童滑梯的弧形顶上。
与公园的静谧相对的,是路上湿漉漉的热闹。雪落地便化了,化成了一面面映着天光的镜子,浅浅地汪在柏油路的凹陷处。车辆驶过时,轮胎犁开一道道黑色水痕,发出唰唰的、富有节奏的湿润声响,像大地沉稳的呼吸。骑电车的人们裹得严严实实,色彩鲜艳的挡风被成了移动的色块,他们的车辙在潮湿的路面画出更细、更交错的线。没有人因为这场雪而停驻或慌乱,生活的节奏早就浸透了应对季节变化的从容。公交站旁,有人踩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冽的空气里;早点摊前,蒸包子的热气与清冷的雪气相融,凝成一片诱人的暖雾。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它不像雪后初霁的童话世界那般纯粹静美,也不像恶劣天气时那般滞涩艰难。它就带着这样一副寻常又特别的面孔,一半是公园里即将消融、仅供早行人独享的诗意,一半是马路上川流不息、踏实向前的生计。
昨夜的雪,仿佛是时间在旧的一天与崭新一日之间,落下的一枚轻盈的、很快就会化掉的逗号。它提醒你季节的流转,却并不打算打断生活的进程。你看着这一切,知道这薄雪留不住,这湿润的路面很快会被风吹干或被人迹蒸干,但此刻,这份介于洁净与泥泞、宁静与喧闹之间的、过渡状态的清晨,却有一种格外真实而动人的平衡。
它只是让你在赶路的间隙,忍不住向那片覆雪的小公园再投去一瞥,心里微微一动,然后继续向前,融入这湿漉漉的、充满生气的、新的一天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