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1 二百八十三课
古文经典交流学习群 郭老师
郭志强，1996年毕业于河南大学历史系 ，中学高级教师，曾任《中学政史地》编辑部主任。
11.17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语音整理
本章记述了孔子批评弟子冉求的一段话，说明孔子对于自己的弟子，哪怕是得意门生，只要有违背礼的行为，对他的批评和谴责也是毫不客气。
我们来看文本，“季氏富于周公”，这个季氏是指鲁国权臣季康子。此人我们前面说过，姬姓，季氏，名肥，谥号为康，历史上多称他为季康子。他是季桓子之子，属于世袭的正卿，主持鲁国国政长达24年。季康子有一个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好战，这也是当初他的父亲季桓子不看好他的原因。季桓子在临终之前留下遗言，打算取消他的季氏宗主的继承人资格。当然，他的手段也很简单，把直接的竞争对手给杀了，最终还是继承了季桓子的爵位。
既然好战，他担任正卿以后就积极的扩充武备，加强军队建设，但是这要花很多钱。季康子就打算在国内进行田赋改革来增加收入。为此，他专门让家宰冉求去听取孔子的意见。孔子坚持不表态，只说自己对经济问题不懂，但是私底下向冉求表达了明确的反对意见。
《左传》《国语》以及《孟子》，对这些历史事实都有明确的记载。季康子实行田赋改革以后，税率增加了一倍，就是十分之二。这就改变了鲁国，乃至春秋以来各国十税一传统税率。冉求作为季氏的家宰，不仅没有加以劝阻，反而支持季氏实行这一增税制度。所以孔子是大为光火，就对冉求说，“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意思就是说，作为当局的统治者，对于平民百姓要多给予，少索取，反对加税。
这一章就是季氏加税以后，孔子批评冉求。当然表面上是在批评冉求，实际上是在责备季氏。
“季氏富于周公”，意思是季康子的富有程度超过了周公。这里有些争议，到底是指哪个周公？我们通常说的周公就是周公旦，他是天子的至亲，是周武王之弟，是周成王的叔叔，同时又是周朝的开国大功臣，他的封地在鲁国，他当然是很富有的。而季氏只是一个鲁国的公卿，竟然比周公还富有。所以很明显，本章里的周公应该不是指周公旦，而是指鲁国的公室。因为鲁是周公的封地，鲁国历代的国君都有可能被称为鲁公或者是周公。当然，完全也有可能，这里的周公指的是周天子属下的一些卿大夫。总之，这个周公不是周公旦。
换个角度来说，这个周公不管指的是谁，季康子的财富已经很多了，而冉求作为季氏的家宰，支持家主进行财税改革，倍增税率，增加了百姓的负担。这让孔子是非常生气。但是这个事是不是就怪冉求呢？季氏既然让冉求做他的家宰，目的当然是想让他管好自己家里的事。而冉求又是一个能干的人，具有很高的管理才能，尤其是擅长征兵、输赋，这些能力孔子也给过他很高的评价。但是这一次，冉求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帮本来就很富裕的季氏聚敛更多的财富。孔子本来就对“三桓”架空架空鲁君不满，现在更担心季康子随着财富的增加，野心也会急剧的膨胀，会进一步的威胁到鲁国国君的统治地位。所以孔子对冉求的批评非常尖锐。
“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意思就是说，冉求这家伙，不配做我的学生，大家可以大张旗鼓去找他算账，甚至不惜把他赶出师门，断绝师徒关系。
这里用了“鸣鼓”一词。古代行军打仗的时候，击鼓是进军的号令。有个成语叫“一鼓作气”，击鼓就意味着奋勇前进，发出进攻的命令。如果要停止进军，那就要敲锣，叫“鸣金收兵”。在这里，孔子实际上就是在鼓励自己的其他弟子，就是“小子”，“小子”在这里是指除了冉求以外，其他的孔门弟子。要干什么呢？“攻之”，不仅仅是语言上的进攻，恐怕还有行为上的抵制，甚至去揍他一顿的意思。
当然，冉求也不是第一次被老师骂。他在季康子家做家宰的时候，没有阻止季康子讨伐颛顼，为此挨了孔子的骂。相比本章这一次骂的更加严厉。孔子能够义正辞严的批评冉求，代表了他的人生底线和基本操守，那就是尊崇周礼。
孙中兴详解
这章是孔子对于弟子冉求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事情大为失望和不满。
季氏比周公还要富有，却还要冉有再跟老百姓征税，让自己要更富有。孔子知道后，大声宣告说：“这样做违背了我平时的教诲，还算得上是我的学生吗？各位同学可以敲起鼓来声讨这么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人。”
皇侃说得很清楚：“季氏，鲁臣也。周公，天子臣。食采邑于周，爵为公，故谓周公也，盖周公旦之后也。天子之臣地广禄大，故周公宜富。诸侯之臣地狭禄小，季氏宜贫。而今僭滥，遂胜天子臣，故云‘季氏富于周公’。”皇侃接着还说：“孔子言冉求昔虽是我门徒，而我门徒皆尚仁义。今冉求遂为季氏急聚敛，则非复我门徒也。”
“非吾徒也”表达出孔子强烈的愤怒。亏冉有还列名孔门四科中的政事门。平常老师教诲弟子要以百姓福祉为念，没想到弟子有机会站上了高位，却想着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把老师平日教训抛之九霄云外。老师能不生气吗？所以朱子认为这是“绝之也”，彻底和自己的学生断绝关系。
“攻”，一解作“责”（郑玄、邢昺和戴望），一作“治”（皇侃），一作“击”（《说文解字》）。应该和“攻乎异端”的“攻”字同解。
很多古书都提到过这件事。孟子就说出了孔子的心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栗倍他日。”然后他又引申说道：“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孟子·离娄上》）孟子懂孔子的心，是以天下苍生为念。
《春秋左氏传·哀公十一年》记载着这件事情的背景：季氏想要增加赋税，就请冉有去探访孔子的意思。孔子推辞说：“这我不懂”。连去了三趟，最后季氏劝说孔子：“您老是国老级人物，你好歹都得说说您的意见吧！”孔子还是不回答。只在私下跟冉有说：“君子的行为要考虑到合不合乎礼。要给就要大方地给，有事就要考虑方方面面，谨守中道，要缴赋税就要尽量少。如我是这样的话，我有足够的生活资源可以过日子。如果不以礼来衡量，而贪得无厌，就算是要扣缴赋税，也会不够用的。如果要参考礼制，周公制定的办法都还在，照着做就行。如果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问我又有什么用？”结果，季氏没听孔子的（《国语·鲁语下》的记载略有不同，但主旨不变）。
同样的“薄赋税”的道理，也在《礼记·大学》中说过：“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赋税轻，人民才能生活得好；上面光想着聚财，人民就会选择离开。“苛政猛于虎”（《礼记·檀弓下》《孔子家语·政论解》）的典故也是同样的道理。
没排上孔门四科十哲的“有子”曾经在哀公问到闹饥荒、百姓收成不好、朝廷财用不足时，要怎么办？有子的建议就是“薄税敛”，让鲁哀公听了哀哀叫。有子就回答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颜渊篇》12.9）
同是孔门弟子，答案竟然如此不同。真是“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还有，就算列名孔门四科十哲的弟子，也不代表就比没列名的弟子更能贴近孔子的主张。这排行榜不能太认真看待。
李零讲解
“求”，冉求，这里称名，是孔子的口吻。冉求所事季氏，肯定是季康子。当时的周公是谁，无可考。
季康子是鲁卿，周公是天子之卿，季康子比周公还阔，已经是僭越，冉求为季氏宰，居然还帮他搜刮，让他阔上加阔，孔子大怒，跟学生说，他不是我的学生，叫学生大张旗鼓讨伐他。
参看《雍也》6.4，子华使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孔子批评他，说“君子周急不继富”。但现代银行家的想法，全和冉求一个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