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泥潭

离婚这个念头,其实早就来过,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沐沐一岁多的时候。他连续一周没回家过夜,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产后抑郁还没完全过去,每天夜里抱着哭闹的女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脚后跟疼得不敢落地。那天凌晨四点多,女儿终于睡了,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冒出一句:离婚吧。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亮了一下,然后被我迅速扑灭了。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工作忙,男人嘛,有了孩子不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

第二次是三年后。我发现了他手机上那个备注名为"玫瑰"的女人。那个晚上我攥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月的风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我想冲进去质问他,想砸东西,想把那个女人的头像放大看个清楚。可是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到床上,背对着他躺下。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没睡着,第二天照常起床做早餐、送女儿上学、去学校上课,没有任何人看出异样。那颗火星又亮了一次,我对自己说,再忍忍吧,离婚了孩子怎么办?我一个人养得起她吗?

第三次是今年,他骂我母亲的那个晚上。我父母来家里帮忙带沐沐,他喝醉了回来,不知哪句话触了他逆鳞,堵在门口指着我母亲的鼻子骂,说她不配进这个家门。我父亲气得手都在抖,我妈拉着他,眼圈红了,但还是轻声劝我:"算了,他喝多了。"我把父母送下楼的时候,母亲在单元门口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粗糙,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硌着我的手背。"暖暖啊,"她说,"妈不怕受委屈,妈就是怕你受委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睡脸,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还是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那颗火星闷在了掌心里。

为什么一直不走?我后来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很复杂,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每抽一根都连着另一根。

有经济上的恐惧。结婚十年,我的工资不高,学校老师的收入在这座城市只能算中等。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真要离了,房子怎么分?我带着沐沐能住哪里?她还要上学,还要生活,我一个人真的撑得起吗?

有对孩子的愧疚。沐沐还小,她那么喜欢爸爸,虽然她爸爸陪她的时间不多,但每次他偶尔在家陪她玩一会儿,她都高兴得满屋子跑。如果我剥夺了她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权利,她长大后会不会怪我?

还有——说出来难堪,但却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不甘心。十年,我在这段婚姻里投入了十年。我的青春、我的精力、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人、这个家。如果现在放手,那一切都白费了。那些熬过的夜、忍下的委屈、咽进肚子里的眼泪,都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我一忍再忍。忍到连自己都忘了,最初的林暖是什么样子。

直到那天晚上。

那条语音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把所有的恐惧、愧疚、不甘心统统冻住了,然后砸碎了。碎的干干净净。

我开始认真思考离婚这件事。白天照常上课、批作业、开家长会,晚上等女儿睡了之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离婚相关的法律条款。判决离婚的条件,财产分割的原则,子女抚养权的认定标准——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术语一行一行从屏幕上流过,我用笔在本子上做记录,写得工工整整。

我还偷偷去咨询了一个朋友介绍的心理咨询师。不是婚姻咨询,是我一个人的咨询。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忍受这么久?为什么我总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那个下午,咨询师问我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女儿将来遇到一个像她爸爸这样的人,你会劝她怎么做?"

我愣住了。然后我说:"我会劝她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能对自己说同样的话呢?"

那天从咨询室出来,外面下着毛毛雨,我没有打伞,站在街边等公交车。雨水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看着街对面的理发店门口,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拎着购物袋,侧身挤进了玻璃门。那背影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雨越下越大,车窗上淌着水,外面的街景一片模糊。我在水痕的间隙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嘴角是往下垂的。

那个倒影对我说:你忍够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微信:"您好,我想约个时间聊聊离婚的事情。"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快十年的石头,被人搬开了一角。空气涌进来,有点凉,但可以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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