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大哥打电话说五大娘昨天走了。大哥心里满是遗憾,难过得很,唏嘘不已的说,“疫情期间几次准备去看她封路了,去不了,去年清明她和四安一起来给五大爷上坟,还约好了,今年过完年,我大哥弟兄几个开车一块儿去淮南看她,给她拜年。这咋眼看要过年了,突然说走就走了”。
我理解大哥的心情,挂掉电话,心里也是久久不能安静下来。五大娘走了,父亲这一辈的老人就都离开我们了。
五大娘是四川人,和五大爷是半路夫妻。
爸爸弟兄六个,我爸是老六,跟我五大爷年龄最接近,也相处最亲密,听爸爸说,五大爷年轻的时候,当你当过兵。转业以后又去淮南的一个大建筑工地上做监工,在那个年代算是有个比较好的收入。因为人能长得高大帅气,有很多漂亮姑娘追求的,但他就是这个看不上那个也挑不中,太多人追求,挑来挑去挑花眼了,也许是一直忘不了他当兵时喜欢的女战友,转业到不在同一个地方,也没能走到一起。选来选去年龄大了反倒给耽误了。到我读小学了,他还单着。
人到中年,觉得也该要成家了,在工地上偶然遇到,从四川跟着拉煤车到淮南讨生活的吴大娘。
那时候,五大娘经常到工地附近捡废品,跟别的捡废品的人不同,她每次捡完废品,都会把场地给打扫得干干净净。五大爷就觉着这个女人挺不错的。有时候在工地上附近捡废品时,还带着一个4-5岁的小男孩。五大爷就想帮她一下,就把一些工地上的废纸盒儿、废边角料啥的收好等她来的时候给她。慢慢熟悉了,五大爷偶尔看到五大娘带小孩来,还给小孩留点好吃的。
一来二去,两人对上眼了,然后大概在一起过了有大半年吧。五大爷发现,五大娘还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她卖废品挣的钱攒着,批发了好多小孩子的衣服鞋袜,没废品捡的日子,就在附近的小学门口摆摊,每天也能赚够她的生活费。有时还有结余。
年底,五大爷带五大娘和她儿子来蒙城,见我爸和他四哥,大家都挺高兴,他终于有个家了。每年过年,五大爷会带五大娘和她儿子来我家住几天,顺便去看看四大爷一家。偶尔会听五大娘说,要是能来蒙城做生意多好,也算五大爷和他哥哥弟弟离得近了,五大爷还想着工地上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也怕五大娘来蒙城过不惯,她太能吃辣了,每次做饭,都辣的不行,她一个人吃得欢,其他人辣的受不了;不放足够的辣椒,五大娘就没有下饭菜。
父亲过世以后,五大爷最终决定来蒙城,他在我们旁边租个房子,五大娘和他每天拉着架子车,卖点小孩子的衣服,一些小零食、瓜子、糖、苹果啥的。这样过了大概有大半年吧,五大爷没了工地上工作的收入,仅仅靠这些小生意赚的钱,生活够但也没啥盈余想攒钱买房也有点攒不下来。
五大娘有时候也很想她四川的家人和孩子,这时候,才隐约知道她是实在受不了家暴,带着最小的儿子四安逃难来到安徽。当时带着孩子也不知道该去哪,碰巧遇到拉煤车,就坐上了,心想到哪都行,只要不在四川就好,没想到就到了淮南遇到了五大爷。这也许是命中注定的缘份吧,她要来到安徽,小儿子名字刚好叫四安,冥冥之中指引她来安徽,成就了和五大爷的这段姻缘。
有时五大娘想到她留在四川的大儿子想到哭,也没法回去也没法把他接出来,就这样摆小摊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攒够买房子的钱,她一直想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也要考虑四安大了娶媳妇,要给他准备起码一套小房子。看她难过,外婆就劝她慢慢来,慢慢攒,孩子还小才几岁,上学娶媳妇还有十好几年,说不定后面生意就做大了攒够钱了,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回我们老家韩庄吧,虽然在农村,我五大爷还是可以跟队里要几亩地来种,然后在宅基地️建自己的房子,比留在城里买花销要少得多,收的粮食够自己吃的,也就不会有那么大攒钱买房的压力。
那时候,大姐已经出嫁,大哥在阜阳读书,我们姊妹几个想过要五大爷五大娘干脆就住在我们,这样不但给他们省了一笔房租费开支,也能互相照应。五大娘不肯,她说我大哥也到结婚年龄了,毕业回来工作要结婚的,我二哥也比大哥小不了多少,三哥虽然在上大学,男孩子嘛,结婚时总得考虑房子的问题,她们住过来太挤了,也怕会影响到我大哥二哥找对象,就坚持在旁边租房住。这样离我们也近,也能互相照应一下。那时我才读小学五年级下学期,现在想想,那时的五大娘也就三十出头,还很年轻,五大爷都快50了呢。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初一快放寒假的时候,五大娘做了半年的小生意以后,攒了一些钱,就在二轻局区门口租一个小小的摊位。摆摊卖衣服,就是一些女装上衣呀,裤子呀,小孩子的棉背心袜子之类的。这样就不用每天拉架车到处走动流动售卖了。到了饭点,有时候五大爷去给她换班,不上学的时候,写完作业,有时我也会去帮她看一会摊,她回家吃饭,摊子离家走路也就5分钟,有时生意不那么忙,五大娘也会蒸了馒头给我们拿过来。
每个月她都会去蚌埠进货一次,一大早出发,晚上回来,为省钱,她去进货还带着自己蒸的馒头或烙饼,就着开水对付一顿。
我初一快放寒假时,有一天她进货回来,我下晚自习刚到家,看到呜呜,她很兴奋地拿给我一套衣服,水红中式盘花扣子的蒙袄褂子,鲜绿色的一件绿裤子,非要我试试,说快过年了,女孩子家家,要穿喜庆点!我本来觉得那件绿裤子太鲜艳了,穿上我都不好意思出门,奈何她那么兴奋和热情,非让我穿上,太耀眼了,出门上学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呢!到了暑假,她又给了我一件浅浅天蓝色的铅笔裙,一件白色和浅绿色条纹的T恤,搭配这条浅蓝色的裙子,实在清爽舒雅,我可喜欢了!这件白上衣和浅绿条纹的T恤,搭配这条浅浅天蓝色裙子,我从初中穿到高中,每年夏天主要的衣服就是这几件。
这些衣服陪伴我初中三年,感觉只要到了冬天,穿袄穿棉裤的季节,走到哪都有人多看我几眼,我也很害羞,可是确实也没有其他衣服可穿,“红配绿、丑的哭”。开始穿着可以套棉袄棉裤外面穿,后来人长高了,就成了春秋天单穿。初二下学期代表班级参加省英语竞赛时,同桌(也是小学时的好朋友,小学我是班长她是副班长,她爸和我爸是老同事)鼓励我说“就穿你那件绿裤子红上衣,红红火火,一路顺利,加油!”
初二暑假时,五大娘突然决定要去淮南住一阵子顺便进点衣服。她决定要带着我一起去,外婆有点不放心我跟她走那么远离开家那么多天,她对外婆说“出去看看,耍耍耍,长长见识,老呆在蒙城有啥好,再说喽,我又不会把她拐跑了,过2个星期就回来了”。
我对于地级市淮南,充满好奇。这个有无数传说的煤城,这个有美丽的八公山和炼丹炼出豆腐的淮南王刘安曾生活过的地方,这个有悠久历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古淝水战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怀揣着不安和好奇,一个晴朗的早上,我和五大娘一起出发了。五大爷早10来天就提前去了淮南处理事情,顺便打扫一下以前在工地住的房子,我们去,也住在工地的房子上。
记得做了很久的大巴车,然后到了蚌埠,远远地看到河堤边一排一排的垂杨柳,然后看到昏黄的河水,河面非常宽阔,比涡河大闸开闸时的水面还要壮阔很多,到了埠头,我们要下大巴车,上轮渡。车子先开到一个很大的轮渡船上,然后人再走上船,站在船舷上,要过轮渡,再车先开出来人再上车,才能到淮南。
那是我第一次坐轮渡,小时候也和姐一起坐轮渡到涡河对岸的电厂,但是那个轮渡很小也很快就到河对岸,每次往返2毛钱,几分钟就到对岸了,这个大轮渡上停了起码6辆长途大巴还有几辆运泥沙的解放牌工程车。站在船舷上,看着昏黄的滔滔江水,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河,淮河啊!涡河,茨淮河都是她的支流!内心充满了震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淮河,见到昏黄翻腾的江水!
到了淮南,每天五大娘早早起来做好早餐,然后出去摆摊,收摊怕我着急,我买了几本书每次带着,收摊时看,傍晚收摊时,五大娘会顺便去菜市场买菜买肉,说忙了一天,给大家加餐,每晚都有一个炒肉片。大概在淮南呆了2周,大部分时间陪着五大娘坐公交车去蔡家岗,唐家庵摆摊,对淮南,感觉除了比蒙城大些,房子多些人多些,其他也没有特别的印象,也没空去八公山见看看。
从淮南回来后,五大娘在二轻局租了个大摊位,除了卖衣服,又多了小孩子的鞋子,绣花和电视机罩子等。眼看着五大娘的生意越做越好,我也真心为她和五大爷高兴。
高一刚初开学没多久,大哥结婚前一个月左右,五大娘突然决定搬回老家,虽然我很不舍得,但懵懵懂懂的,也没有什么能劝他们留下的话。后来外婆说,五大娘想她大儿子,有时想得晚上哭,她大儿子要结婚了,她也帮不上忙也回不去,就想着要给四安建好房子,将来结婚才不愁。城里房子太贵了,就想着回老家在宅基地上建房,省不少钱,几亩地种着,收成也能够生活。
快过年时,五大娘来城里进货,给我们带来一大袋子她自己种的土豆和红薯。顺带接我和三哥去她的新房子过年。
五大娘背带着两大袋高比她还高的货物上车,里面全是她进的小孩子的服装鞋袜,下了车还得走几里地才到家,我和三哥抬一个袋子,她自己背着一个大袋子。
一到家,放下东西,她就忙着准备晚饭。一路上她念叨了好几次要给我们做粉蒸肉吃,过年,一定要有粉蒸肉,煤球炉子上的锅里炖着她早上上城前杀好的鸡,香气扑鼻。
五大娘就开始在大锅灶上炒米,我帮着烧柴火,她一边翻炒锅里的米,一边絮絮叨叨的讲,过年一定要吃粉蒸肉,不然咋叫过年呢,她的四川口音讲快了,我听起来有点吃力,她的执念就是年夜饭一定要有粉蒸肉还得是自己炒米现做的才好,就像我们老家过年一定要炸绿豆圆子一样。没有粉蒸肉怎么算过年呢?
一边翻炒锅里的米,一边讲她妈妈去世前就想吃口粉蒸肉,可家里穷没有肉,她就从婆家拿了半块肉,准备送给妈妈,结果被她男人一顿打,说她吃里扒外,往自己家扒拉东西,结果她妈妈还是一口粉蒸肉都没吃上酒走了,本来嫁人想帮到她妈妈过得更好些,没想到不但帮不上,还会挨打,后来受不了了跑出来,遇到我五大爷,从不打骂她,啥都由着她,她再苦再累都觉得值得。我隔着烟火的氤氲气望向五大娘,她的眼里有闪亮的泪光,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她的过去。我心里也氤氲起泪光,真心疼她!
等米下锅炒到金黄焦香,取出来放在门口的石臼里舂。舂得碎碎的,裹上腌制好的五花肉和排骨,上锅蒸,满屋都是肉香米香和鸡肉香。五大爷说,鸡养了好久,五大娘一直不舍得吃,说等接我和三哥回来一起吃。多年后,粉蒸肉的味道我忘了,可一直记得五大娘说起她的过去时,眼里闪烁的泪光。
读高中后开始忙起来,寒暑假就很少再去五大娘五大爷家。五大娘每年会送些应季的农产品过来,有时有花生土豆红薯,有时是绿叶蔬菜,有时是南瓜冬瓜黄瓜,还有一次送来一大筐新鲜的玉米,高三那年寒假五大娘住院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瘦弱的躺在病床上,风一吹就倒了样子,我很心疼地抱抱她,平时走路带风,干活麻利,身体那么好的一个人,咋说病就病了呢?
五大爷说是因为要交沙浆修路,没得交要按人头出钱,五大娘就去河里挖沙石,可能水寒给激到了,这一病,2-3个月才好,五大爷寸步不离地照顾五大娘。再也不敢让她去干重活了。
病好了,五大娘决心要给五大爷生个女儿,五大爷比大娘年纪大,五大娘想着万一她身体有个啥不舒服的,女孩子可以心细一些照顾五大爷,努力了2年没怀上,领养了一个女儿,取名“安霞”,五大娘是希望她有彩霞般绚丽美好的一生。。
身体好转一点,五大娘学会了骑自行车,会在逢集的时候骑自行车去闫集摆摊卖衣服,比拉架子车递走可快多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她,她卖的小孩衣服鞋袜质量好价格又实惠,因她说话有浓重的四川口音,都亲切的喊她”蛮子”。
1998年,我来珠海工作的,听说五大爷跟五大娘去上海找事做,带着安霞在身边,那时候,种地要交公粮,一年下来扣除种子农药和公粮,剩不下多少钱。在上海2年多吧,五大爷生病了,又回老家,期间我回去看过他,那时候安霞有十来岁了,真的就很孝顺的给五大爷端茶送水,帮着五大娘做饭,做家务,像个小大人一样。非常细心和孝顺,手脚也麻利地很,很有五大娘年前时风风火火的劲儿。四安已经出来工作,月把2个月回来一趟,多亏了安霞给五大娘帮手。也多一个人照顾五大爷。
我孩子4岁那年,五大爷过世了,2年后,经人介绍,安霞嫁去了淮南蔡家岗,五大爷和五大娘认识的地方。五大娘跟着安霞去了淮南,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守候吧!后来在安霞老公的介绍下,四安也在淮南成了家。安霞的婆家条件很好,在当地做生意,也有门面房子,对安霞也像亲女儿一样,一家人对五大娘也很好,我们都替五大娘高兴,说过几年,四安儿子结婚,我们提前都去,老家庄子里的人也替五大娘高兴。觉得她终于可以安享晚年了!
2个城市,我们姊妹几个也都是在孩子读书的阶段,上班也忙,跟五大娘的走动就少了许多,一年也就能见个2-3回面,我几个哥哥每年会抽空去看她,三哥出差时,也会特别抽空拐去一趟淮南看看她,雷打不动的是,无论天气如何,再大的风雨,每年清明五大娘都回来给五大爷上坟,十几年如一日,直到疫情封路的那几年。
今年5月,三个哥哥来珠海看我,和大姐大姐夫还商量,今年过完年,正月间去给五大娘拜年去!谁曾想,她就这样在年前走了。姊妹几个遗憾不已,尤其大哥,打电话给我时抑制不住的哀伤和遗憾,我心里也是久久静不下来。
您走了,这个世界上,自母亲离去后,您让我体会到“娘”的关爱和温暖,就这样,您也走了…..和我五大爷好好团聚吧,也许这也是圆了您老人家的一个心愿。
有了五大娘,五大爷的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