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鸢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黑色的火,也没有哭喊的影子。只有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灰雾。雾里有许多细细的、会动的东西,像虫子,又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爬过来,钻进耳朵里,鼻子里,嘴巴里。她想喊,发不出声音,想跑,腿像灌了铅。那些东西钻进身体,在血脉里游走,很冷,很滑,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让人想吐。
然后,她看到雾深处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生长,像心脏一样一跳一跳,贪婪地吸吮着灰色的雾。每跳动一下,朱鸢就觉得心口更闷一点,好像自己的什么东西也被吸走了。
她想看清那是什么,那暗红色的光却忽然变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那张脸,有点眼熟……是白天在窝棚外,那个脸色蜡黄、眼神空洞的叔叔。
“别看……别看……”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是陆姐姐那盏灯的声音吗?很轻,很虚弱,带着焦急。
她想转头,想去找那盏灯,可灰雾更浓了,淹没了她。最后的感觉,是脚下一空,无尽地坠落……
“啊——!”
朱鸢尖叫着从炕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小脸惨白,瞳孔放大,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鸢儿!鸢儿不怕,叶爷爷在!”守在旁边的叶老立刻上前,将她搂在怀里,手指迅速点在她几处安神的穴位上。触手冰凉,脉搏急促紊乱,魂火飘摇得更加厉害。
这孩子,又“看”到了。而且这次感应到的,比以往都更清晰,也更……邪恶。灰雾,会动的“虫子”,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东西,还有那张蜡黄的人脸……叶老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普通的噩梦,而是灵觉对某种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邪恶之事的直接感应。
“叶爷爷……有东西……在吃人……”朱鸢死死抓着叶老的衣襟,牙齿打颤,语无伦次,“灰的……钻进来了……红的……在跳……那个叔叔……他……”
“哪个叔叔?鸢儿,你认得那张脸?”叶老放缓声音,试图引导。
朱鸢用力点头,又摇头,眼神恐惧又迷茫:“脸……黄的……白天见过的……不笑了……很空……里面有东西在动……”她猛地打了个寒噤,“还有好多……好多看不见的线……连着他……连着雾……连到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吃东西……很饿……”
叶老脸色骤变。朱鸢描述的情景,与他所知的“蚀心瘴”和“秽阴之种”的特性,竟隐隐吻合!灰雾是弥散的瘴气或阴秽之气?会动的“虫子”是瘴母?暗红色跳动的是“秽阴之种”主株?蜡黄人脸是被寄生的宿主?那“看不见的线”……难道是某种以宿主为节点,抽取气血和怨念,供养“主株”的邪恶联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这意味着“蚀心瘴”已经开始在流民中隐秘传播,并且与矿道深处的“秽阴之种”建立了某种邪恶的链接!被寄生者会成为“养料”输送的管道,而“主株”则在快速成长!
“叶爷爷……我怕……”朱鸢把脸埋进叶老怀里,小声啜泣。
“不怕,不怕,有叶爷爷在,有陆姐姐在,有苏伯伯在,不会让坏东西得逞的。”叶老抚着她的背,温声安抚,眼神却凝重如铁。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情况告知苏牧云!同时,要找到朱鸢说的那个“脸色蜡黄的叔叔”!那很可能是“蚀心瘴”的关键感染者,甚至是“养料”输送的重要节点!
他让学徒好生照看朱鸢,喂她服下定神安魂的汤药,自己则立刻动身去找苏牧云。
临时医棚里,气氛压抑。十几个吸入毒烟后出现癫狂症状的流民被结实的绳索捆在木桩上,堵住了嘴,依旧在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疯狂而空洞。他们身上被火焰燎伤或磕碰的伤口已经过处理,但那股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了硫磺、焦臭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依旧令人作呕。
叶老检查了几人,眉头紧锁。这些人不仅仅是中毒,他们的神智被毒烟中混合的“迷心砂”和阴秽之气严重侵蚀,三魂七魄动荡不稳,有离体溃散之兆。单纯用药石,已难奏效。
“用安神香,配合金针固魂,先稳住他们魂魄不离体。另外,取‘镇魂符’来!”叶老沉声道。镇魂符是道门手段,绘制不易,他平日极少动用,此刻也顾不得了。
学徒取来黄符、朱砂。叶老净手凝神,提笔蘸取混合了自身精血和特制药液的朱砂,笔走龙蛇,在黄符上绘制出繁复的符文。每画一笔,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这不是普通的符,而是需要以自身精血魂力为引的“镇魂定魄符”,消耗极大。
一连绘制了七张符,叶老已有些脚步虚浮。他将符纸分别贴在七个症状最重的癫狂者额头,符文亮起微弱的金光,没入其眉心。挣扎的癫狂者顿时动作一僵,眼中的疯狂之色稍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麻木和空洞取代,仿佛灵魂被锁在了躯壳深处,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动的空壳。
“暂时稳住了,但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拔除他们体内邪毒、修复魂魄的根本之法,或者……”叶老喘息着,没有说下去。或者,找到下毒、纵火的元凶,从其手中拿到解药或破解之法。
“叶老,苏谷主请您和陆姑娘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一名青阳卫什长匆匆赶来禀报。
叶老看了一眼暂时被符箓镇住的病人,对学徒交代了几句,又去东厢看了看服了药、昏昏沉沉睡去的朱鸢,这才提起药箱,叫上勉强能下地走动的陆小满,一同前往苏牧云的书房。
陆小满依旧虚弱,但比起昨夜已好了些许。她坚持自己走,手中紧紧握着那盏青铜灯。灯盏依旧冰冷,内壁光晕黯淡,但之前那种剧烈的悸动和警示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不安,仿佛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她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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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苏牧云背对着门,望着墙上那幅简陋的栖霞谷地图。西区矿道的位置,被用朱砂重重地圈了出来。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叶老,陆姑娘,坐。”他示意两人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西区起火,毒烟伤人,乃血梅宗调虎离山、乱我人心、并暗中下毒之计。现已查明,火中混有猛火油、硫磺、及混合了阴秽之物的血竭粉。中毒者症状诡异,有癫狂之兆,叶老以为如何?”
叶老将朱鸢的噩梦、自己的推测,以及“蚀心瘴”可能与矿下“秽阴之种”存在邪恶链接的判断,快速说了一遍。
苏牧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书房里气氛凝重。
“蚀心瘴,秽阴之种,以人为养料,以怨念为薪……”苏牧云缓缓重复,眼中寒光凝聚,“好毒的计划,好狠的手段!他们是打算用这满谷流民,做那邪物的血食和肥料,同时搅乱人心,让我们疲于奔命!”
他看向陆小满:“陆姑娘,你与那盏灯感应最深。白日矿道之中,灯盏可有异动?可曾感应到,那邪物主株所在,或者,流民中何人体内有异常?”
陆小满沉吟片刻,仔细回忆白日灯盏的反应,摇了摇头:“白日里,灯只有在靠近那株邪物时才有强烈反应,金光爆发后便沉寂了。之后……并未对流民中任何人有特殊感应。”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昨夜朱鸢噩梦惊醒,说看到‘黑色的火在烧人’,今日毒烟起火,她再次感应到‘灰雾’和‘暗红色的、会跳动的东西’。或许……那灯的反应,更多是针对已成气候的阴秽邪物本身,对这种……潜伏的、寄生性的毒瘴,感应并不敏锐?”
“有可能。”叶老点头,“那‘蚀心瘴’歹毒之处,在于与宿主血气魂魄纠缠极深,隐蔽性极强,若非症状爆发,或朱鸢那般特殊灵觉,极难察觉。而矿下那邪物,已成气候,阴秽之气浓烈,故能被灯盏感知。”
苏牧云眉头紧锁:“如此说来,要找出流民中已被‘蚀心瘴’寄生之人,难如登天。被动等待其爆发,又恐为时已晚,且正中血梅宗下怀——他们正需要‘养料’在绝望痛苦中爆发。”
“或许……可以从白日发病的那几人入手。”叶老道,“尤其是最早发病、病情最重那人。他是第一批被种下‘蚀心瘴’的,而且症状特殊,灰线蔓延快,皮下出现霉斑,或许在他身上,能找出追踪其他感染者的线索,或者……找到下瘴之人的蛛丝马迹。”
苏牧云眼中精光一闪:“不错。慕儿已去提审王贵,但王贵所知有限。这‘蚀心瘴’的传播,必然另有渠道和手法。叶老,那最早发病之人,现在情况如何?”
“被老朽以金针和猛药暂时封住瘴母,吊着一口气,但神志全无,与活死人无异。老朽从他体内逼出少许瘴母残渣,或可设法追踪同源之气,只是需要时间,且需靠近可能感染者施法,范围有限。”
“事不宜迟,还请叶老尽力一试。所需人手、器物,尽管开口。”苏牧云果断道,“另外,我会加派暗哨,严密监控流民中所有行为异常、尤其是有机会接触病患、水源、食物之人。同时,以防疫为名,对流民进行更严格的管控和筛查,尽量拖延‘蚀心瘴’蔓延的速度,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看向陆小满,语气稍缓:“陆姑娘,你伤势未愈,本不该再劳烦你。但眼下情势危急,那盏灯或许是破局关键。你可否再回想一下,白日里灯盏爆发时,除了净化阴邪,可还有其他异状?或者,你对矿下那邪物,可还有别的感应?”
陆小满凝神细思,白日里灯盏金光爆发时的场景在脑中回放。那灼目而威严的光芒,对阴秽之气的强烈净化,邪物在金光中哀嚎萎缩……忽然,她想起一个细节。
“那金光……似乎不只是驱散阴秽。在金光扫过那株邪物和岩壁脉络时,我好像……隐约‘听’到一声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嘶吼,那嘶吼中,似乎夹杂着一些破碎的、混乱的意念碎片……像是‘血’、‘门’、‘钥匙’、‘不够’……”
“血?门?钥匙?不够?”苏牧云低声重复,眼神急剧变幻,“血是祭品,门是他们要找的‘门’,钥匙是打开门的‘钥匙’?不够……是指养料还不够?还是说,他们寻找‘门’或‘钥匙’的进程,遇到了阻碍?”
他猛地抬头,看向西边:“难道矿下那‘秽阴之种’,不仅仅是为了培育邪物、污染地脉,更是他们用来感应、或者……打开那扇‘门’的工具?因为‘养料’不够,或者别的原因,‘门’的感应或开启遇到了问题,所以他们才急于加速收割,甚至不惜放火制造毒烟,催化恐慌,加速‘养料’的‘成熟’?”
这个推测,让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如果真是这样,那血梅宗所图,就不仅仅是炼化一谷生灵那么简单了。他们要打开的,恐怕是某种更加恐怖、更加禁忌的“门”!
“叶老,那瘴母残渣,请您务必仔细研究,看能否从中找到与矿下邪物,或者与血梅宗邪法更直接的关联。”苏牧云沉声道,“陆姑娘,请你尽量回忆,灯盏爆发时,除了净化,是否还有‘标记’、‘感应’或者与那邪物产生‘联系’的迹象?或许,那盏灯,不仅能克制邪物,还能……追踪,甚至……干扰他们与‘门’的联系?”
陆小满一怔,这个可能性,她从未想过。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灯。灯身冰凉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慕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匆匆进来,脸色异常难看。
“爹,叶老,陆姑娘。”苏慕快速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看守隔离区的弟兄来报,最早发病、被叶老金针封住的那个病人……不见了!”
“什么?!”叶老霍然起身。
“值守的弟兄说,换班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绝无外人进入。但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只有……一股很淡的、类似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苏牧云脸色一沉:“立刻封锁隔离区,方圆百丈内仔细搜查!尤其是地下、暗格、通风之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搜过了,没有!”苏慕咬牙,“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凭空蒸发?一个被金针封住、奄奄一息的活死人?
书房内一片死寂。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油灯火焰忽明忽灭,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血梅宗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诡秘,更加莫测。
而那个消失的病人,又会去哪里?会成为怎样的“养料”?
窗外,夜色如墨,将整个栖霞谷紧紧包裹。只有西边矿区方向的天空,还残留着一丝火灾后的暗红余烬,像一只不肯闭上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