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讨帐



我初进大队领导班子,担任的是会计职务。上任后,第一次接触社会的工作,是接受老书记指派的任务,和油厂厂长老余出一趟远门,去百里开外的全椒县章辉集油厂讨帐。上世记1958年,该油厂外号叫喇叭鸡的厂长,来我们巢县地界的黄山,买树做木榨。喇叭鸡经他的卖树朋友介绍,说我们红星大队油厂,有多余的木榨,如果能买下来,比现买树做划算。喇叭鸡是个十分精明的人,他盘算有熟人介绍,谈妥了还能吊一笔帐。

于是,喇叭鸡便在卖树朋友的带领下,来到了我们红星大队油厂。红星大队原有两个油坊:罗家油坊、王家油坊,都是地主家财产。土改时,打土豪分田地,当然也要分财产。油坊是巨型财产,不好分配,便被行政村纳入集体财产。罗家油坊作了大型会议场所,也收纳了一些公物;王家油坊被一位私塾先生租了教学生。

开始走合作化道路了,每个村成立一至三个互助组;一年后,三至五个互助组成立一个低级社;再一年后,三至五个低级社,成立一个高级社;不久,多个高级社合并为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就是这时候成立的,规模比低级社大,比高级社小。

罗家油坊、王家油坊都在红星大队境内,顺理成章成了红星大队财产。此时的大队书记是刚上任的程书记,他正处少壮得志之时,他要发展集体经济。将王家油坊的两筒木榨,抬进罗家油坊,正式挂牌红星大队油厂。将王家油坊的房子拆了,盖了七间大队部。

红星大队油厂运作起来了,但只需两筒木榨,没那么多生意可做,从王家油坊抬来的木榨闲在那儿。就在这当儿,喇叭鸡来买木榨,买卖交易谈成,但赊了一大笔帐。

那时我们这儿的农村,不通公路,这百里之遥,全靠老余和我用双脚丈量,这中间还需要住镇歇店。我问老余,有足够的路费吗?老余说,这你甭烦神。有他这句话,我也就放下心来,开始了有生以来,首次长途跋涉。

行至三十多里,到苏家湾,快中午了,老余没有领我去饭店,而是去了黄山区税务所。税务所所长老李,原是柘皋税务所所长,我们红星大队属柘皋区。老李经常来红星大队油厂收税,他俩成了老关系。老李调走前,打过老余招呼,说有机会到苏家湾去玩。果然,一语成谶,这次机会来了,不用说,中饭在老李处。

老余和老李多次交往,还未进过老李房间,此时老李见了老余,十分兴奋,热闹一番后,老李叮咚光郎收拾家伙去食堂办饭办菜。我和老余打量老李房间摆设,没什么特别处,只是奇怪老李的床单上,补了个用花布补的大补丁。老李打饭回来,发觉我俩在欣赏他的大补丁,他不觉尴尬,幽默地说,我不穷哎,我都睡上花毯子了!

老余和我离开苏家湾时,已是下午三点钟了,离章辉集还有六、七十里。我心里嘀咕,这要走到什么时候?看向老余的态度,他却胸有成竹,蛮不在乎。原来只走了二十里,来到栏杆集,他不走了,说,我带你去見一个人。我心里十五只桶吊水,七上八下,转眼间,三间矮小黑黢黢的稻草屋,门开着,门内边靠门坐着一位美妇人,在破旧房子的配衬下,格外亮眼。只见她全神贯注地针织着毛线衣。我那时年轻气盛,用平时衡量女演员的眼神,审视着这幅美人图:只見她细皮白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双弯弯柳叶眉,一张似笑非笑樱桃口,穿衣不素不艳,乍看像大家闺秀,细看如小家碧玉。忽然,一个激灵,似曾相识,再定神看,不错,熟人,是我邻村小何。

小何也认出了我俩,高兴地向房间内喊:老高!你看谁来了。老高我也认识,何止认识?根生土长在邻村怎能不认识?老高此时也不过三十几岁,因长了半个脸的络腮胡子,就成了老高;小何因太美又不見老,就成了小何。这两人怎么能结合到一起,这段历史我知道:老高是建国后首届义务兵,他是黄山区(那时我们这儿属黄山区)第一人报名应征的,石马乡乡长亲自给他戴上光荣花,让他骑上毛驴,送至区政府。送行时,人们夹道欢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群情激奋,壮哉英雄!

老高退伍后,回乡积极参加农村各项活动,是有名的积极分子。遗憾的是,因姑父是地主成份,当初入伍时没受影响,入党就麻烦大了,否则他也不会退伍,首届义务兵都在部队提了干。老高虽至今没有入党,但他的政治磁场大,县委书记王锡三是他的老首长;柘皋区派出所黄所长是他的战友。这些信息虽岀自他本人之口,但人们也实打实地見证了他们的交往。

小何当年在挑下汤水库时,她站在十几组打石硪的民工中间,用高亢嘹亮的声嗓喊号子,十几只石硪,一阵起一阵落。只見她穿着紫色灯芯绒裤子,大襟士林布褂子,活跃在人群中,形象像九儿,行动像李铁梅。她人生的漂亮,又活泼肯干,又正处在妇女提高的风潮中,很快被组织发现,作为典型,发展为新党员。这就不奇怪了,在人们眼里,她与老高的结合,是美人配英雄。但也有人不这样认为,他们不喜欢老高夸夸其淡,说小何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老高从房间里岀来,一見是老余和我,如同久别重逢的亲人,拍着巴掌,大叫,啊呀呀!是什么风将二位刮到我这儿来啦?!

原来老高是粮食艰巨时,携小何逃荒来到这里。此处是他姓高的老家,他目下住这简陋的房子,原是他堂叔的橱房。

老高和老余,是在大办钢铁期间,二人处的像拜把子弟兄一般。目睹他二人的亲热劲,我浮想联翩,大脑像电影切换镜头一样,一頁一頁地撤换着各种画面。突然,我想起了老高青年时和我家有过过节:那时他刚从部队转业,被程书记当作试用干部,分工我村,我村是个只有五、六十人口的小村。

老高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是发动群众点灯灭蛾,也就是消灭产卵生出稻螟虫的飞蛾;第二把火,是发动群众投资入股供销合作社;第三把火,是打击投机倒把,罚款补税。这把火烧到我家了,他将我家和老吴家报上去了。我父亲是裁缝;老吴聪明绝顶,他自学木工,在家做纺车卖钱,还会嫁接桃树卖钱。那时人们理论水平不高,将不是在生产队劳动的人,都纳为投机倒把分子。

罚款的标准是100一200(元),老高权衡了一下,将我父亲定为罚款100元;将老吴定为150元。税务所来人,在老高的陪同下,开我村社员会,宣布了政策、罚款队象、金额。并勒令三日内缴纳税金,否则没收生产工具。

三日限期到了,老吴稀里糊涂交了钱;我父亲没交钱,没交钱不是抗拒不交,而是家里实在没有钱。那年头的裁缝是登门上工,日工资是1元5角,绝大多数是赊帐,少数户是多年不付工钱的老赖。我家日常花销都紧紧绷绷,哪有这100元交税?没钱就没收缝纫机。税务所所长说,缝纫机送到老高家暂存,什么时候交钱再取回。我父亲将缝纫机挑走时,母亲流了泪。

大约个把月的时间,老高来我家,通知我父亲将缝纫机挑回家,也不说原因。事后有消息传出:手工业不属于投机倒把,自此,我家和老高结下了梁子。裁缝手艺人虽不属于投机倒把,但外出上工一天要交生产队三角钱。这条政策,我父亲接受了。

我本是一名回乡知青,那是一九六二年,粮食艰巨刚过,人们只要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就开始讲生产队干部的故事。说的最多的,就是吃食堂吃大鍋饭的时候,生产队干部多吃多佔。那时起,我就想在农村干一番事业,改变这种干群不团结的现象。通过这次罚款䃼税的打击,更坚定了我要求进步的理念。我在生产队劳动时,处处主动,时时卖力;尤其在各项政策实施中,总是积极响应、拥护和支持:征兵活动中,刚结婚半年的我,踊跃报名参军,我虽身体不合格,体检时没验上,但我将二弟带去报名递补上了;宣传卖爱国统购粮时,我又带头卖了三百斤山芋干。……

我的行为,被当时分工我村的妇女主任,汇报给了大队程书记,程书记培养我当了团支部委员,和生产队监察委员。正当我积极向上时,红星大队班子闹不团结,公社一把手陶正津,带领组织委员钱根民,坐阵解决红星大队矛盾。连续开会三天,静听各方发言。

此时我在大队部旁的一家空房子内,排炼话剧《南方烈火》(越南内战),抽空出来解小便。正好遇上程书记也出来解小便,他竟然竹筒倒豆似的,要我递交入党申请书。这一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下子躯动了我全身的血液,万馬奔腾似的窜过心脏,涌向大脑,真正地体验了什么叫热血沸腾。这消息也来的太突然了,因为我曾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加入了共青团,加入共产党组织,只是我崇高的理想,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就能解决问题呢?我掐了一下大腿,疼,不是梦。

我连夜赶写了入党申请书,次日便交给了还在辩论会上煎熬的程书记。我那时还不清楚他们间的矛盾斗争,继续我的《南方烈火》,以逸待劳,静等佳音。一七的功夫,未等来佳音,却等来了噩耗:程书记下台了。付书记童养媳出身,没文化,挑不起大鿄,从邻大队调来书记,就是现在的老书记。公社为平衡矛盾,大队长也暂时停职。老高也随着程书记的倒台,而取消了试用资格。

程书记被免职,没有影响我的进步,我将大队文艺宣传队,作为我进步的平台,努力工作。因为我的文艺宣传队办的热火朝天。逢年过节在大队部门前的土台上演戏给人们看,平时还巡迴进村演出。起初演些中小型节目,后来发展到演样板戏。我不但是宣传队的创始人、领导人,还是主角演员。我在红灯记中扮演李玉和;在智取威虎山中扮演参谋长;在沙家浜中扮演刁德一;在奇袭白虎团中扮演杨排长;智取威虎山还被柘皋区文化站调去柘皋镇演出一次,万人空巷,名躁一时。

是文艺宣传队的成绩,将我送进了大队领导班子。

老高招待老余和我的晚饭,是我从来没吃过的美味佳肴,名曰咸鸭趴糍粑。是用一只整咸鸭,平放在糯米鍋里煮饭,饭煮好了,菜也熟了。一只鸭一瓶酒;三男一女四个人,当朝一品话相逢。老高的心情看得出,他是四喜中的“他乡遇故知”;小何的心里在想:不是冤家不聚头,此乃是团结我的绝佳时刻;老余是借花献佛,不动公款,不消私费,招待了我这讨帐的陪同者;我呢?我是心思重重,进退维谷,如坐针毡。咸鸭趴糍粑纵有十分享受,但我想起我家往年与老高结下的梁子,也冲淡三分。

精明的小何看出了我的神态,她怕三个男人,大老(脑)爷不在家,九(酒)老爷乱当家,聊着聊着,会聊到过去的不愉快。她知道我在搞文艺宣传队,主动将话题引向样板戏。在她的引导下,我们聊起了:阿庆嫂智斗刁德一、胡传魁,保护了芦荡火种:十八个伤病员;杨子荣打虎上山,巧献联络图,苦斗小炉匠,一举歼灭座山雕;李铁梅听奶奶讲革命,传承父志保护密电码。…………我总算渡过这尴尬的局面。

次日午后,老余和我到达目的地,已经过了午饭时,喇叭鸡去牛肉铺,端来一大海碗牛肉,买来一瓶高梁酒。整块的牛肉,几两重一团,也不用刀切,更不用下鍋炒烩,也不拿筷子,也不煮饭。说炊事员是小时工,煮好饭就回家了,让我们就拿牛肉当饭。我迟疑着不好动手,老余说,老侉就这样子,将就着吃吧。

我边吃边看向喇叭鸡,只見他,五斗身材,光头,胖乎乎,黑黝黝的皮肤泛着油光,上身穿一件掉光杻扣的、历史攸久的破棉袄,没有衬衣,露着长有护胸毛的胸膛,两边奶桩肉嘟嘟,像发育不正常的妇女。有点像花和尚鲁智深,但没鲁智深的豪气;也有点像猪八戒,但没猪八戒的大肚腩。

那时我年轻,牙口好,也不怕牛肉动火,虽吃相难看,像影片中的草寇,动手撕咬肉食,但确实是一种美味。平时在家吃的是散装苦老八(8角一斤芋干酒),只有在宴席上才能吃到少许牛肉片,何曾想过能吃牛肉当饭?那个时期的高鿄酒,就是现在的特级五粮液,拿钱买,还可能买了假货。不管他了,吃饱喝足为本。老余没有酒量,陪着我意思意思。喇叭鸡说他吃过了,看着我们吃,不时主动给我们加酒。

酒至中酣,突然间,喇叭鸡跪倒在老余身边,流着泪诉苦说,他的油厂濒临倒闭了。工人工资发不出,纷纷吵着要回家做责任田。他说老余,你是好人,看在朋友一场,你就当我下雨天给雷打死了,出门给汽车撞死了,害急路痧子暴病死了,……说着哭着,鼻涕下来了,他就用他那有光荣传统的棉祆袖子,左一抹右一抹。看的我一阵恶心,若不是高梁酒镇住了胃,非吐出牛肉不可。

此趟公差,我只是个陪同者,见证者,没有我讲话的責任,我又不是当事人,想讲也无从说起。老余也被喇叭鸡的表演弄糊塗了,这个,那个,断断续续讲不出所以然。说来说去,喇叭鸡彻底放瘫,没有钱。我心想,苦也,此趟白跑!

次日一早,老余领着我无功而返,也不等喇叭鸡的早饭,在饭店买了几个大馍,抓紧赶路。不从栏杆集过了,抄近路,打算当日到家。可是,因走的急,我俩都感脚疼,商议着在司家集歇一夜。司家集是个小集,只有一条直筒子街道,只有一家饭店,没有旅店。我们和店家商议,夜晚就睡他的饭桌。店家善良,同意了。

我两将六张饭桌并在一起,脱下鞋装在挎包里作枕头,和衣而睡。为了缩短睡眠时长,我俩坚持长谈,直至昏昏欲睡。上半夜不觉哪里不好,下半夜渐渐冷下来了,不知老余如何,我已瑟瑟发抖。这时我又感谢喇叭鸡的大团牛肉,在身上还残存着余热,否则非下来运动不可。

东方刚露白,我俩便起来,将桌櫈拖回原处,开东侧门,站在墙根处,等待阳光来“救驾”。此时老余特发灵感,也许是怕我寂寞,怪他讨帐连累了我,他讲故事给我听;

话说从前有个看相的人,吹他看相百看百准。来到一个村庄,遇着几个妇女起哄,邀来一众妇女,在看相人面前,一字儿排好队,让看相人看,说她们间有一人是举人夫人,若能看出谁是举人夫人,就承认看相人有本事。看相人不慌不忙,说,这太容易了,举人夫人眉毛与众不同。听此一说,第一人看向第二人眉毛,第三人也看向第二人眉毛。这时看相人紧走几步,到第二人面前指着说,她就是举人夫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的故事,既简单又好笑,一笑解百愁,太阳也露出了笑脸,不冷了。

我曾问过老余,那人为什么叫喇叭鸡?老余说他也不知道。老余说他早先是青年农场场长。那时的油厂厂长是老张,老张提升大队治安主任时,正逢青年农厂解散,老余调来接了老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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