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个子不高,每天都弯着背,她头发泛白,每天都笑眯眯的,她脾气很好,不管对谁都很和气。打我记事开始,她就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曾经一度认为她可以陪我到长大,到我考上大学,到我成家立业然后颐享天年......
四岁那年,妹妹出生,她来到我家帮我妈妈照顾我妹妹,顺带看着我,当时我好喜欢她在我们家,因为她会给我买好多妈妈不允许我吃的零食。每次放学我都会在人群中四处寻找那个一成不变穿着花色衬衣的她并迅速跑到她身边,不顾她正在跟别人讲话就拽住她的衣角拼命奔向小卖部。而她也总是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跟正在聊天的人打声招呼:“明天再接着聊啊,我先带她去小卖部了。”然后就是我去小卖部扫荡一番,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那用布包裹着的褶皱的零钱一点一点数出来再颤巍巍的交给小卖部老板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她曾经一度跟我说这些钱会在我长大后找我报销,刚开始我是害怕的,害怕自己买的太多之后会被妈妈凶,会长大后还不起,后来慢慢发现她不仅不会找我妈妈报销,还会在妈妈凶我的时候护着我,我就变得愈发肆无忌惮了。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真好。
再大些,小学了,因为从小就在妈妈身边,所以我特别怕生怕住在别人家,一年级那年有一天下午下了好大的雨,妈妈来不及来接我,所以拜托她先来接我。当我走出校门口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一如既往的穿了一个花色衬衣,一如既往的跟别人聊天,只是这次我没有再拉着她去小卖部,而是她主动领着我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娃哈哈。她把我领到她的家——一间破旧的茅草屋,我想离开,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开始哭。她于是安慰我说雨太大了,妈妈来不了,等雨再小点,她就来接我了。但是我不听,我一直哭一直哭,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小祖宗,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好好好,你别哭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我一听,眼睛里的泪光瞬间没有了,她回屋拿了个立斗给我戴在头上,自己找了个破旧的蓑衣披在身上,骑着吱呀吱呀响的自行车送我回去,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老一小和一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跟哗啦哗啦的雨声。远处有一个白色的点越来越近,我一看,是妈妈!我在自行车上乱晃乱喊妈妈,妈妈听到后才发现是我们。她把我抱下车:“行了,你来了我就放心了,这个小祖宗啊,我是真的的看不了,硬是喊着要回家要找你。”那时我觉得她好温柔。
高中了,与她见面的时间更少了,基本就是两个月见一面,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又老了好多,脸上的皱纹又多了,背弯的更厉害了,但她好像并没有察觉,又或是并不在意,每次只要见到我就像小时候那样给我拿各种各样的零食。有时候她只是包了份饺子也会打电话给我妈妈让我们一起去吃,我知道,她又想我们了。她总是听见村里的老人一起谈论谁家的小孩学习好,谁家的小孩考到哪里去了,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眼里就充满了羡慕,她会在我妈妈出去帮忙的时候把我悄悄叫到一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要去喝喜酒,我总是很敷衍的点点头说嗯嗯嗯知道了,她就笑眯眯的说我一定行。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又温柔又小孩子气的她,突然就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高二下学期,我在准备合格考的前夕,她离开了,妈妈怕影响我考试一直没有告诉我,直到我考试结束给妈妈打电话要回家的时候,妈妈才跟我说她去世了。我不相信,我一直感觉妈妈在骗我,因为她虽然老了但一直还很壮实,怎么可能会就这么突然的走了,但是当妈妈来接我时看着她肿着的双眼,我明白,她真的不在了,真的不能一直陪着我了。为什么呢?明明说好的,说好的等我高考考出个好成绩,说好要等我长大,说好要把之前我花的钱都找我报销,为什么我还没等到你来报销,你就走了呢......我还没有考出个好成绩,还没等你来喝我的喜酒,还没等到你享福,你怎么就舍得离开了呢.....
她离开了,真的离开了,在我高二下学期,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看不见她那件一年四季都穿着的花色衬衣了,再也听不见她督促我好好学习了,也再也收不到她送我的零食了......她一点也不好,她让妈妈泣不成声,也让我掉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