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暗红色大灵柩停放在席棚中央，烛光在暗红上又染了一层流动的金光，平添无限神秘色彩。
——爷爷没看他，斜眼盯着插在蜡烛台上的红蜡留下的一串灰白的黏稠泪珠，斩钉截铁地否定了黑眼的意见。
——愤怒的喇叭声传到父亲睡的窝棚时，竟像古稀老人苍凉的叹息。
父亲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了他的耳朵。
——黎明前的微风带着四月田野里的苦涩气息吹进窝棚，摇曳着冉冉欲灭的丑陋烛头。
宁静的晨风送来的寒意使父亲甜蜜地蜷缩起身体来。
——太阳刚一冒红，村子里就沸腾起来，卖吃食的小贩们拖腔拿调地喊着。
——爷爷用一根黑布带子把受伤的右臂吊起来挂在脖颈上，瘦削的脸上堆满疲惫不堪的皱纹。
——五乱子骑着一匹精壮的小花马，跑在最前边，一阵杂沓的声响过后，父亲看到马队在平坦的黑色土地上，像一团浓密浑浊的阴云一样漂到远方去。
——一群黑衣红帽的吹鼓手好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飞跑着拥向竖在路边的吹鼓手楼子。
——看热闹的人群都拼命往前挤，一根根脖子都抻到最长，极力想看清圈内的光景。
后边的人群像潮头一样涌上来，虚弱的吹鼓手楼子被挤得吱哟哟乱响，摇摇欲坠，吹鼓手们吓得纷纷做鬼叫，拴在路边树木上的牛、驴也被挤得喘粗气。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架像庙宇一样的大罩缓缓移动过来，一种严肃的空气在人群上空转动着压下来，巨大的漩涡，把众人的思想绞在一起转动。
——看殡百姓高翘着脚尖，成千上万只眼睛射出的光线像焦灼的月光一样笼罩着圈内的活人和纸人，古老灿烂的文化和反动落后的思想。
父亲周身遍被着万恶的人眼射出的美丽光线，心里先是像紫红色的葡萄一样一串接一串愤怒，继而是一道五彩缤纷的彩虹般的痛苦。
——没有弯弯肚子别吞镰钩刀子。
——曹二老爷的话像剧烈的毒药一样辛辣地刺激着杠子夫们的心。
——曹二老爷几乎没晕倒在地上，他看到那巨大的棺材像生根的大树一样纹丝没动，而他的杠子夫们却像猛力冲撞到玻璃上的麻雀一样，乱纷纷倒在地上，他们的脸色由淡红到青紫，又像流尽了颜色的猪尿泡一样，变成枯萎的灰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