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周年忌，2026年2月1日。
晨雾漫天，仿佛早已打开两个世界的链接。接到大姐的信息，高速封路回家延迟。亲戚们陆续来，我们认真地给他捻纸钱弄元宝，借这个事情熟络常年不见的姐妹兄弟，认识新的蓬勃的一代。浩浩荡荡到坟上，跪地磕头，二姐又恸哭的难以起身。我看着香烛袅袅升起，元宝纸钱闪着金光摇曳纷飞。再一次，深深地悲哀，我，我们永远失去的父亲。
如果没有经历此生的生离死别，就根本无法理解生命的意义。在父亲去世的第42天，那下午，姐姐和弟弟去他的坟前烧纸了。我在离家300多公里的地方，没能去。但我的思念和悲痛愈发浓烈。我以前并不迷信。可此时此刻，我却总希望他能知晓我们的一切。所以抖音或小红书给我推荐的视频里，总出现关于死后世界或者轮回转世之类的内容。我知道事实是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的音容笑貌，都已远去。我只是不愿承认。
我曾见过父亲的年轻时的照片，英俊潇洒。据说他高中时，一手好字成了全校的骄傲。后来，他在部队还当了连长。再后来，他回到家乡，教全县的年轻人开拖拉机。就在两个月前，他在济南省立医院住院。他还兴致勃勃地提起，自己年少时作为红卫兵去见毛泽东，还和他握了手。他之前就提过这事。跟村里的朋友说，也跟我们这些小辈讲。那时的人们，还有小时候的我，都满怀崇敬地听他讲。但就在两个月前的那天，我却故意无视他的那份自豪。大声顺应一位病友的“那是政治错误”的理论讨论下去。当父亲说起去见毛泽东的事时，我故意转变画风，说起当时那些不对的事。我眼睁睁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在我们的交流讨论中，他的声音逐渐消失，慢慢不再说话。他的心情肯定非常非常失落。我们所有子女都以为他的病只是暂时的，熬过冬天就会好。但他没能扛过病痛。他不太喜欢运动，常年坐在凳子上，白天睡得很沉，晚上却整夜睡不着。他让孩子们帮他翻身、按摩。也许他只是瘫痪了，心情真的很糟糕。现在想来，他的暴躁、不断地唠叨和缺乏休息睡眠，都是有原因的。我们做得不够。在医院陪他的时候，我没想到这些，所以当他兴致勃勃讲自己的光辉历史时，我还故意泼冷水。现在我觉得，那一定深深伤害了他。五个孩子都曾抱怨或对他发脾气。因为他不锻炼，四肢绵软无力，还特别能吃，对那些肉和鸡蛋也不忌口。在他去医院之前，在去济南的医院之前，他就排便困难。姐姐和弟弟费了好大劲帮他排便、清理。我不能说自己毫无怨言。我们一直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大呼小叫，故意要人搀扶，故意唠叨，时时刻刻让你守在身边。以前他拄着拐杖还能勉强走路，可一旦摔倒，就得人拉起来。母亲还因此摔断了手腕。在地里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是故意的。可谁能想到，那竟是他最后的状态呢？父亲从拖拉机队回来后，还创办了牛肉罐头厂和水果罐头厂。但因为合伙人携款潜逃，厂子就停办了。听老人说，他做饭手艺了得。在村子中间牵来一头活牛，像庖丁解牛一样，很快就收拾好了。我这辈子有幸吃过他做的罐头。美味的牛肉罐头、香甜的苹果罐头，还有核桃罐头。他们说父亲的厂子最兴旺的时候，家里住着好多年轻姑娘，她们在那工作，整个院子热热闹闹。后来，父亲当了村支书。随着我的成长，村里的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柏油路四通八达。蔬菜大棚开始建起，还逐渐繁荣起来。父亲渐渐老了。十年前，他骑摩托车的时候，出了点小事故，大腿被撞了。整个人就开始消沉，在我的世界里，他就像一棵大树轰然倒塌。他开始长时间坐在凳子上。然后开始拄拐杖，后来还时不时坐轮椅。小时候，父亲高大有力。我们每个孩子都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上中学的时候，他会蒸馒头，把自己揉的馒头给我送来，特别筋道好吃。在我放学回来前，他会把我房间的被子晒好，把房间收拾干净。姐姐说她很小的时候，经常骑在父亲背上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姐姐过年的时候总会邀请同龄人来家里玩。那时，父亲在客厅和朋友们喝酒，姐姐就能在自己房间和朋友们一起吃喝，桌上的菜都是父亲亲手做的。作为村支书，父亲总会给孩子们讲外面的新鲜事，比如明星卡片和方便面。父亲做饭很有名。从我记事起，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找他列长长的菜单，然后他亲自带着徒弟们去操办。他做的琉璃丸子非常好吃。有一次他还给别人做了琉璃冰糕。那时帮忙是不收钱的，我记得很清楚。总有人给他送好烟好酒。他喝酒喝得多，还喜欢酒后闹事。做事冲动。这也是他事业受阻的根本原因。他的朋友遍布各地。我的家乡在山东西南部，与河北、河南接壤，离山西也不远。每年大年初一，弟弟去走亲戚，都要跨越这三个省，去拜访父亲的几个朋友。
如果没有记忆，往事不可追。大学毕业后，我很任性，自己找了个对象。没有一份正式的好工作，也没挣到多少钱。我觉得很愧对家人。所以回家的次数也不多。我发现自己没怎么关心过他们的身体和生活。从未为他们做过什么。上个月，直到他出院，我还打算好好照顾他。还想象了各种陪在他身边的场景，给他洗头、洗脚、剪指甲，跟他讲笑话。但就在这个愿望成真的前三天，父亲突然去世了。我看过美国电影《大鱼》，被里面神秘的情节和深沉的父爱所感动。我希望父亲能像电影里的父亲一样，离开原有的世界后，变成一条鱼，依然活在这个世上。昨天我和儿子讨论什么是县官。我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电视、收音机到处都在播豫剧。所以我给儿子推荐了《七品芝麻官》。我觉得这是个教育契机。四个人做抬花轿的动作，滑稽的县官坐在四人中间，四人的动作起伏一致，旁边还有个可爱的书童。音乐欢快幽默。我觉得这能给满脑子都是电子游戏的儿子带来一些文化冲击。他应该接受一些传统文化。我们还一起看了《花木兰》《抬花轿》《卷席筒》《打金枝》…的片段。京剧里还有《智取威虎山》等。这些都是你姥爷姥姥都喜欢的戏。我对儿子和女儿说：“你们信吗？这些戏我完整看过好几部呢。现在你们姥姥每部戏都能准确唱出来。”“这些是姥爷喜欢的戏吗？”儿子声音变了。“是的，但是他再也看不到也听不到了。”我差点哽咽。抬头看着儿子，他脸上有清晰的泪痕。我抱住他说：“以后我们可以在爷爷坟前给他放各种戏。”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是，今天我还是忘了让儿子带快板，忘了想要带着手机放着一段戏曲。陪坐在父亲坟前静坐的愿望，在众人中显得既奢侈又张扬。好在，他的子孙辈都整整齐齐的带来了，在肃穆的场合都认真而恭敬。
再见了，父亲。放心，我们都会好好学做一个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