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牺牲
帝拉尔独自站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央。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窗,投下冰冷的、斑斓的光柱,却照不暖他分毫。手指丝线传来的剧烈波动——老杨那瞬间爆发的狂怒与守护意志,如同最清晰的画面烙印在他脑海。
小龙儿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竟然想……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王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浑浊的老眼里,翻腾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虐杀意!老巫!好一个老巫!
但更深的,是灭顶的恐惧和无边的悲凉。
“这百来年也够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嘶哑地吐出三个字,像磨砂砾石,“欠濡沫的……该去赔罪了……”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属于海盗头子的狠厉与决绝瞬间压倒了帝王的疲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焚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乌拉拉!”声音不大,却像金铁交鸣,穿透大殿。
魁梧的骑士长如同铁塔般瞬间出现在殿门口,铠甲上还带着些风尘仆仆的气息。
“清场!所有人!”帝拉尔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冰碴,“包括巫师。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然后,带那个老杨来见我。” 最后几个字,重若千钧。
乌拉拉没有任何迟疑,右手重重捶胸:“遵命!陛下!” 他转身,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响,迅速远去。殿外传来卫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很快,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老杨被乌拉拉近乎“押送”着带入大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帝拉尔背对着他,站在王座前的高阶上,暗红的披风垂落,像凝固的血。他的手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帝拉尔缓缓转过身。那张枯槁灰败的脸上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他看着老杨,眼神复杂到极致,让老杨有些摸不着头脑。
“关门。”帝拉尔对乌拉拉说,声音平淡无波。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大殿彻底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昏暗与死寂。
国王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老杨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老杨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混合着腐朽和血腥的死亡气息。千丝线在老杨体内异常安静,像潜伏的毒蛇。
“你刚才在龙儿那里?”
老杨心头一紧,没说话。
帝拉尔也不需要他回答。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近乎狰狞的“笑”:“还有件事需要你做。放心,你完成后,会有报答的。”
话音未落,老杨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
“这咒真该死……”老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以为帝拉尔下一刻就要取走他吸取的精血,然后送他归西,但眼前的人却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手心汇成一股蓝光,光芒逐渐耀眼,帝拉尔的身形逐渐矮小。
“你……!”老杨骇然失色,下意识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国王生生取出体内的精血!
“啊——!”光团离体的瞬间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喊,帝拉尔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柱,皮肤上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吸进去!”他的声音已经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老杨,“平息……海啸!然后……把它……还给龙儿!” 他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扭曲变形,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在托付,“我的龙儿……交……给你了……”
老杨无法阻止这个人,只能任由那团滚烫的、带着余温力量的,毫无阻碍地没入自己的胸膛!一股比之前所有精血加起来都要狂暴、都要沉重、都要灼热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体内轰然爆发!
帝拉尔的身体晃了晃,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破旧木偶。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老杨,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托付,有不甘,有深深的疲惫,最终化为一片空茫的灰烬。
可惜,来不及告别。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身,拖着那具布满裂纹、如同枯木朽株般的残躯,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最深处的阴影走去。那里,有一扇通往后方悬崖花园的偏门。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窗,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中,无声无息。
老杨僵立在原地,体内翻江倒海的力量冲击着四肢百骸,灼烧着灵魂,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满手血腥的海盗头子,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国王,也是一个疯狂偏执的父亲。他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偏门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没有回头。
大殿的门在帝拉尔身影消失后,被穿堂风吹动,发出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
吱呀……
帝拉尔佝偻着身子,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朽木,每一步都拖在城堡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他来到城堡深处的兽栏,对着那头陪伴他多年、忠实可靠的灰鬃巨蜥,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呼哨。
巨蜥的黄眼珠动了动,认出主人。它低伏下庞大的身躯,粗糙的鳞甲摩擦地面。帝拉尔用尽力气想爬上去,枯瘦的手臂颤抖着,试了两次都滑了下来。第三次,他几乎是扑倒在巨蜥宽阔冰冷的背上,像一袋沉重的沙土。巨蜥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缓缓站起,迈开沉重的步子,载着它生命垂危的主人,朝着缺口的方向走去。
巨蜥在远离堤坝的碎石滩停下,伏低身体。帝拉尔想下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歪,重重摔在冰冷尖锐的石子上。骨头仿佛散了架,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失去精血的庇护,他只是一个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普通老人。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每一次呼吸都如破风箱呜咽的艰难。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双腿抖得厉害,一瘸一拐,跨过一段低矮、被海水浸透的堤坝。
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然后是膝盖,大腿……每前进一步,海水就更深一分,阻力也更大,仿佛无数冰冷的手在拉扯他残破的躯体。他像一尊移动的、正在被海水侵蚀的礁石,朝着墨绿色的深渊坚定不移地走去。身影在滔天巨浪的背景下,渺小、孤独,却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就在海水即将没及腰际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前方。
老巫?他直接拦在了帝拉尔前面,黑袍被浪花打得湿透,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同样枯瘦的身形。面具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清晰的、近乎失态的惊恐!
“帝拉尔!你疯了?!”老巫的声音穿透风浪的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这不是我们的计划!为什么要把精血给那家伙?!你会死!”
帝拉尔停下脚步,目光透过翻飞的水沫,平静地落在老巫那张狰狞的兽面上。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看透一切的超脱。
“哦?”帝拉尔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那么……刺杀龙儿一事,就是我们‘计划’好的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在老巫身上!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面具后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理由,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死死堵了回去。海浪拍打着两人,死寂在惊涛骇浪中蔓延。
“好了。”帝拉尔再次开口,语气疲惫得像跋涉了千年,“我不喜欢别人规划我的路。这是我犯下的错误,我欠濡沫的,欠跟随我的弟兄们的,欠岛上无辜民众的,欠龙儿的……我该用性命偿还。他顿了顿,海水已漫至胸口,冰冷刺骨,他却恍若未觉,“更何况,我也活够了……”
“不!等等!”老巫猛地踏前一步,海水几乎没到他的胸口,他急切地从湿透的袍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还有机会,我研制出了专门针对我俩情况的药品,可以再你我意外失去所以精血时存活一段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了……但是!我会不断改进它的药效……”
“哎,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帝拉尔打断老巫,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面具,好像能透过面具看到背后那张焦急万分的不甘的脸:“罢了,船长,您已经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当年的救命之恩早就还清了。如果您实在要为我做点什么,就把你的精血也还给龙儿吧……”
“要是您实在想为我做点什么……”帝拉尔的声音被一个涌来的浪头淹没,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清晰地烙印在老巫的脑海里,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托付:
“——就把你的精血……也还给龙儿吧。”
说完,他收回目光,眼珠里只剩下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墨蓝色,越过老巫,努力挺直了早已佝偻的脊背,像一个真正的国王,又像一个卸下所有重担的罪犯,一步,一步,朝着更深、更汹涌的黑暗走去。
海水漫过了他的脖颈,淹没了他的下巴。老巫僵在原地,面具后传来牙齿紧咬的咯咯声,握着药瓶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看着那个决绝地没入海浪中的背影,看着那花白的头发最后在浪尖一闪,彻底消失。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挫败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啊——!”老巫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他狠狠将手中的药瓶砸向咆哮的海浪!小小的瓶子瞬间被巨浪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黑袍在狂风中剧烈鼓荡,他最后看了一眼帝拉尔消失的方向,猛地转身,像一道融入风暴的黑色闪电,头也不回地冲上岸边,消失在混乱的礁石之后。
冰冷、咸涩的海水灌入帝拉尔的口鼻,带来窒息的剧痛。视线瞬间被海水充斥,耳边只剩下水流沉闷的轰鸣。死亡的冰冷包裹着他急速下沉的身体。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破碎的光影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濒死的脑海中飞速闪现——
鲨鱼成群,浑浊的海水被染成刺目的红!兄弟们的惨叫混合着鲨鱼撕咬皮肉的闷响,在耳边炸开!一只染血的手猛地将他推离:“老大,走啊——!”
画面一转,甲板上,他单枪匹马放倒了三个凶悍的水手,动作狠辣精准。周围那些原本轻蔑、贪婪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船长站在船舷高处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画面陡转,月下的海面波光粼粼,一个身影破水而出,海藻般的长发贴在光洁的背上,水珠顺着完美的曲线滚落。濡沫回眸,那双盛着晚霞的眼睛,带着神祇的纯净与好奇,瞬间击中了他狂跳的心脏。
王座上他穿着华丽却不太合身的袍子,笨拙地坐在粗糙的木椅上。濡沫依偎在他身边,一身简单的白裙,却美得惊心动魄,脸上是如小龙儿一样骄傲狡黠的笑。
船长站在王座下面,看着他们,眼中是兄长般的欣慰和信任。
汹涌的海浪冲进回忆, 濡沫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曾经璀璨的眸子黯淡无光。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因惊恐而扭曲的脸颊,气若游丝:“没关系……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那时,濡沫的死像一剂毒药让帝拉尔彻底站不起来。昏暗的密室,油灯如豆。船长沉默地翻动着古老破旧的羊皮卷,脸上已经多了一张凶兽面具。他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眼中只剩下刻骨的执念和疲惫。为了他的执念,船长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所以……此刻,他帝拉尔也甘愿赴死。
帝拉尔殉海的消息,如同最狂暴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蕾布拉登萨,令人心胆俱裂。
而城堡深处,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
“爹爹——!!!”
小龙儿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毯上,哭得浑身抽搐,小脸憋得青紫,几乎喘不上气。侍女简和阿盾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抱起来,却被她死命地推开。
往日最爱的椰蓉芒果奶油蛋糕被打翻在地,沾满了灰尘。兔子焦躁地围着她打转,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发出无助的呜咽。
“爹爹……爹爹……回来……”小龙儿的声音已经嘶哑,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小小的拳头一下下捶打着地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把她举高高、给她扎蝴蝶结胡子、最后却独自走向大海的老人捶回来。
任何安抚,任何诱惑,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世界崩塌,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安静。
城堡的塔楼露台上。老巫独自站在狂风中。他默默摘下了那张神秘的狰狞凶兽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极其普通、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孔。皮肤白皙但是粗糙,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被海风和岁月反复雕琢的礁石。
他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面具,指腹缓缓摩挲过那狰狞的兽纹。然后,他松开手。
哐当。
面具掉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停在角落。
他不急不慢得解开身上那件象征着“巫师”身份的黑袍,像完成一项仪式一样虔诚。黑袍委顿在地,如失去生命的阴影。
他又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件折叠整齐、浆烫得挺括的素净长袍,有些僵硬地套在身上。
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紧紧贴着他枯瘦的身躯,在末日般的景象中,白得刺眼,也白得肃穆。
海啸并未因帝拉尔的牺牲而平息,反而在缺口处酝酿着更加狂暴的冲击。巨浪的舌头已经伸进来,一次次狠狠砸在乌拉拉和岛民堆砌的勉强维持的堤坝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石块的崩飞和绝望的呼喊。防线,摇摇欲坠。
老巫望着缺口方向那吞噬一切的巨浪,望着帝拉尔消失的那片海域。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那个曾经像初生牛犊般无畏、敢为兄弟两肋插刀、也敢向神明求爱的少年……最后,也是这般决绝地,走向了自己的终局。
海风呜咽,如同送葬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