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1 草原之约
就在上海疫情日益严重的时候,成都动物园迎来了期盼多年的喜事,肯尼亚赠送给中国的一对白犀牛被分配到了成都动物园。
成都动物园院长办公室里,园长递给吴薇一份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局(KWS)的函件,相对于吴薇的一脸喜色,园长却满脸愁容。
“行程、检疫流程、运输方案都在这里了。”园长说道,“原定你和老刘去肯尼亚接受犀牛。但老刘今天凌晨突发急性阑尾炎,送医手术了。”
园长叹了口气,“一个月内飞不了。接受时间卡得紧,肯尼亚那边协调好的接收窗口不能改。你有没有信得过、能力又够的同行推荐?要求熟悉大型动物,有跨境运输经验的。”
吴薇几乎没有犹豫:“我推荐我大学时的同学林晓。她在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工作,她家几代人都是兽医,下班就到家里开的动物诊所给动物看病,经验丰富。前年还参与过孟加拉虎的跨国易地安置项目,全程跟的。心思细腻,体力也好。”
园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你联系。尽快把资料报上来,走特批。你俩去办理交接手续。”
吴薇马上联系了林晓,林晓同意一起去后,吴薇又告诉她一个意外的好消息:“现在是八月份,正好是马赛马拉动物大迁徙的时候。咱们前2天了解犀牛的习性,后三天我们去看动物大迁徙。”
“太好了!但是现在订饭店来不及吧?”“我一个月前得到接收犀牛的消息,就让男友预定营地,他正在肯尼亚援非医疗队。”
“那太好了!”很快两人确定了相应的事宜。
前几天林晓看到金毛“公爵”狂犬病发作咬人后,心里就一直不太舒服;去马赛马拉看动物迁徙,在她这种动物工作者眼中是此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利用这此出行可以放松一下她最近沉重的心情。林晓马上和野生动物救护中心领导请假。
3天后,肯雅塔国际机场,吴薇的男友丁健,接到吴薇和林晓后,开车回到内罗毕肯雅塔国立医院,医院浅黄色的墙壁,有些许斑驳。吴薇、林晓把这次准备观看动物迁徙的物品放到丁健的宿舍,之后去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局报道,几人约好培训后集合一起去马赛马拉。
八月的晨光洒在威尔逊机场低矮的建筑上,几架小型螺旋桨飞机静静的停在停机坪上,像安静的银色鸟儿,机翼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远处,一架塞斯纳正在滑行,引擎声低沉而平稳。
丁健站在候机室门口,手搭凉棚往外张望。他穿着一件军绿色户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几夜没睡好的倦意,但眼睛里有光。
吴薇和林晓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吴薇脚步加快了些,林晓识趣地落在后面,低头翻手机,装作没看见那两人简单拥抱了一下。
“等了多久?”吴薇松开手,打量着他,“又熬夜了?”
“还好。”丁健笑笑,“昨天收了个急诊,没睡够。没事。”
他侧身,朝候机室里的一个人招招手:“王刚,过来认识一下。”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过来,身板挺直,短袖下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走路带点军人的利落。他手里拎着一个比其他人明显大一号的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我们医疗队的骨科大夫,王刚。之前是军医。”丁健介绍,“他对野生动物特别感兴趣,听说你们要来,非要跟着。”
王刚伸出手,和吴薇、林晓依次握了握,力道适中:“久仰。丁健念叨你们好几天了。”
“念叨我们什么?”林晓笑着问。
“念叨你们运气好,能摸到犀牛。”王刚拍拍背包,“我这趟就当是跟班学习,顺便看看能不能拍到几张好照片。”
四个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候机室不大,十几张塑料椅,几个外国人散坐着,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摆弄相机。透过落地窗,能清楚看见停机坪上那些银色的小飞机。
丁健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都吃早饭了没?”
“吃了。”吴薇点头,“你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丁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预订单,“Mara Leisure Camp,家庭房,你要求订的那个。我确认过了,房间没问题,三天两晚,全包。”
他把单子递给吴薇,吴薇扫了一眼,收进包里。
王刚在旁边听着,突然问:“你们是兽医?”
“对。”吴薇点头,“我在动物园,林晓在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那巧了。”王刚往前探了探身,“我最近在急诊,处理了好多例动物咬伤,正头疼呢。”
吴薇愣了一下:“这边也有狂犬病问题?”
丁健替王刚接了话:“不止是‘有’的问题。”他压低了些声音,“咬伤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不少。而且疫苗来源杂,印度的、法国的、还有咱们国内援助过来的,冷链运输和保存条件参差不齐。王刚他们专门上报过,担心有安全隐患。”
王刚点点头:“我们做过统计,最近三个月,仅我们医院收治的咬伤病例,比去年同期增加了四成。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病例的临床表现不太典型。”
“怎么不典型?”林晓问。
王刚正要开口,林晓却先说了话:“说到这个,我在国内经历了一起挺严重的事件。”
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一条狗,发了疯,连咬了十五个人。”林晓说,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更邪门的是,狗主人后来也疯了,咬了七十多人。”
吴薇的表情变了变:“是那只金毛?”
“对。”林晓点头,“后来疾控和公安联合处置的,消息压得比较严。我是在内部通报会上知道的。”
丁健眉头皱起来:“七十多人……狗主人?”
“对。发病之后攻击性极强,合作者、路上遇到的陌生人,见人就咬。”林晓说,“最后动用了好多警察……我不好多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王刚盯着林晓,目光里有一种医生特有的审视:“症状持续了多久?有没有详细的临床记录?”
“我没看到原始数据。”林晓摇头,“但通报里提到,和典型的狂犬病表现有差异——潜伏期更短,攻击性更强,按常规的狂犬病传播路径,这是不应该的。”
王刚沉默片刻,缓缓靠回椅背。“我们这边收治的病例,”他说,“也有类似的报告。被咬伤的人,有一些在发病早期表现出异常的攻击性。但数量太少,没形成统计意义。”
丁健在旁边补充:“而且这里的疫苗来源太乱了。印度的最便宜,法国的最贵,咱们援助的是免费提供——但冷链运输到基层医疗点的时候,断链的情况不少。”
“所以到底是因为疫苗效果参差,还是病毒本身有问题?”吴薇问。
“没有人能回答。”丁健说。
广播里突然传来登机通知,英语和斯瓦希里语交替重复。几个人站起身,拎起行李。林晓看了眼窗外那些银色的小飞机,刚才的沉重话题被暂时搁置。
“走吧。”她说,“草原不等人。”
登机口设在室外,乘客们自己走到停机坪边。一架塞斯纳大篷车停在跟前,螺旋桨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机舱门打开,乘客依次登上舷梯。
飞机上一共十二个座位,三三排列,空间紧凑但不压抑。乘客陆续就座,除了他们四个,还有六七个外国人,有老有少,有人戴着宽檐帽,有人背着巨大的摄影包。
最后上来的两个人引起了林晓的注意——两个中国男性,看着四十岁上下,穿着专业的户外摄影背心,各自拎着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相机包。他们找到位置坐下,正好在丁健过道对面。
飞机起飞,机身微微震颤。透过舷窗,内罗毕的建筑迅速缩小,绿色和褐色交织的大地铺展开来。
丁健侧头问对面那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摄影师:“你们也是去马赛马拉?”
“对。”那人点头,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皱纹,“我们每年都来,这是第四年了。”
“专门来拍迁徙?”
“是的,角马过河一辈子拍不够。”他拍拍相机包,“今年换了个新镜头,希望能拍到更近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摄影师插话:“你们住哪个营地?”
“Mara Leisure Camp。”丁健说。
“哦,那边不错。”年长的摄影师点头,“我们在另一家,离河边近些。你们第一次来?”
“第一次。”吴薇说,“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就是——”年长的摄影师笑了笑,“把相机时刻准备好。草原上,下一秒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舷窗外只剩下云层和远处隐约的群山轮廓。四十分钟后,飞机开始下降,透过稀薄的云层,可以看见下面黄褐色的草原蜿蜒的河流,以及星星点点的灌木丛。
地面越来越近,一条土黄色的跑道出现在视野里。飞机轻轻颠簸了一下,轮子触地,扬起一阵尘土。
马赛马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