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寒假
新年新学期，师生重逢，漫长的寒假带走了去年教学过程中产生的不愉快，彼此暂时看着都可爱。很快是作文课了，第一篇作文写啥呢？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我说写刚刚过去的寒假吧，每个人的寒假都不一样，写下来，交换着读，每个人就好像经历了几十个寒假，会很有意思的。同学们觉得这个注意不错，就定下来了，有个调皮蛋说老师也写吧，我们交换着看，我也想看看你的寒假。也好，语文老师么，是该经常动笔写写的。题目《我的寒假》，我特意给孩子们强调说是“我的”，孩子们说明白。
我的寒假怎么过的呢？我细细地盘点了一下，确定可以记录一下的就三件事情:跑步，读书，辅导孩子。
我的跑步，起因比较功利:减肥。我突然头晕，检查结果是血压高了。吃药的同时医生建议控制体重。于是，我开始了跑步。起初，减肥的效果很好，体重下降了三十四斤，后来就减不动了，但依然坚持跑步，一方面是维持着体重不要上升，另一方面是我已经享受运动产生的多巴胺带来的快乐了。这个寒假，只要天气允许，我每天都跑几公里，除夕、初一、初二也没有停止。到寒假结束，手机华为运动软件上显示：343公里。看着这个数字，想起《周易》里的八个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道运行从不停歇，人也没有停歇，努力追赶着它的脚步，踩着坚硬的大地，跑过冬天，跑进春天。
跑完步，多半是读书的时间。草民一个，没有能力给他人帮忙，也不需要依靠他人，因此很少有应酬。时间都是自己的，正好可以读书来填补空余。这个假期，我读了七本书。季羡林先生的《牛棚杂忆》和马识途先生的《沧桑十年》，是朋友建文推荐了其中一本，又顺着序言摸到了另一本。我的阅读大多如此，因为一本牵连到另一本，或者是内容，或者是作者，我戏称为顺藤摸瓜读书法。如果是他人推荐，一定得是我信服之人。这是两本书，是让人无法平静的书。季羡林先生在“牛棚”里受尽屈辱，却说“还是应该加上点东西——温情”。马识途老先生在书中记下一个个真实的名字、真实的日子，说“不说假话，不为尊者讳”。他们用文字为那段狂风暴雨的历史作证，也给后人留下一面自省的镜子。读这样的书，才知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旧唐书》）的分量有多重，才知道读史对每个人来说是多么的有必要。
小说也读。徐兴业先生的《金瓯缺》四卷。这套书，马伯庸在不同的文章里推荐过，罗振宇也在跨年演讲里推荐过，还获得过茅盾文学奖。应该不错吧，至少不会在读过之后，后悔浪费时间吧。人民文学社出版的，厚厚的四本，读了半个月，才读完。确是不错，值得一读。《金瓯缺》是写北宋灭亡前后的那段痛史。徐兴业先生巨笔如椽，汴京的繁华、战场的惨烈、人物的悲欢，描绘的细致入微，栩栩如生。读来感同身受，激动，愤怒，痛心，最后都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的一个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图》！读到最后，想起书里那些为山河破碎而痛心的人，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丢了，就叫“金瓯有缺”；守住了，才叫“江山永固”。读的另一本小说是乔治·马丁的《七王国的骑士》，阅读的感觉比较轻松些，《七王国的骑士》是《权力的游戏》前传，写高个邓肯骑士与坦格利安·伊戈的冒险与成长，很多细节与《权力的游戏》呼应。《权力的游戏》是我很喜欢的一套作品，曾经读过两遍，其影视剧我也看过不下两遍，此刻阅读《七王国的骑士》，会心之处多矣，个中愉悦像冬日午后的一杯热茶，暖胃，也暖心。
读这些书的时候，有时会想起苏轼的话：“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泥上的指爪，转眼就被覆盖。但读书这件事本身，就是留下痕迹的方式——让别人的故事走进心里，让自己的思考落在纸上。
寒假还有一件事：辅导几个孩子阅读。每天下午，他们带着课本和作文本来，我们围坐在桌前，读文章，聊感想，学着把心里的话变成笔下的字。孩子们的眼睛是亮的，讲到有趣处，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孩子问：“老师，为什么有的文章读一遍就忘，有的却忘不掉？”我说：“因为后者是用心写的，你读的时候，也用了心。”这话是从《庄子》里化来的：“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写文章如此，读书如此，做人，大概也是如此。
辅导阅读，我还获得了物质收获——挣了几千块钱。钱不多，但是自己认真劳动换来的，劳有所获，想来开心，花着踏实。《颜氏家训》里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小时候背这句话，只觉得是道理。成年后，自己凭着自己的劳动挣了钱，才真正懂得其中的分量。
回想这个寒假，每天跑跑步，读读书，辅导辅导几个孩子学习，日子过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天闲下来，但每天都是精力充沛，心情愉悦。我真切体会到:人真是不能闲着的。一闲，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一忙，反倒心里踏实。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水要流着才不会腐臭，门轴要转着才不会被虫蛀，人也要动着、忙着，才不容易出问题。
寒假结束了，跑步还在继续，书还在读，日子还在往前走。留下的，是343公里的足迹，是七本书的墨香，是几个孩子进步的笑脸，是银行卡上那几千块钱，也是心里那份“没有虚度”的踏实。
用欧阳修的两句话作结吧，也是对自己的勉励：“努力图树立，庶几终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