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月荷:危机
赵南征说的没错,社会上传说的东西,官方开始都否认,官方否认的东西都会成为事实。
赵南征从我这回桂城没几天,省委夏副书记就到桂城宣布,郑安和调省政协,另有任用,由赵南征代行市委书记职务,成振川配合赵南征,主持市政府工作。赵南征基本上也是党政大权一手握了。
郑安和离开桂城之前,分别找两位副书记赵南征和成振川交心。
他对赵南征说,南征,咱们这些年配合得很默契,我很感谢你。我能力有限,工作没干好,有愧于省委的信任,有愧于桂城人民的期望,也有愧你们的支持帮助。你马上要当书记了,这使我感到很欣慰,你比我有魄力有能力,一定会把桂城建设好发展好。这是桂城人民的福气,也是我的期望。
赵南征听了郑安和的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激动得差一点没流出泪来,握住他的手说,郑书记你放心吧,我一定记住你的话,把你的期望变成现实,绝不会让老书记失望。
他哪知道郑安和期望的是什么,郑安和期望的是他栽跟头倒大霉,进大狱上断头台!
郑安和在和成振川交心的时候,把自己对赵南征的期望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
他说,我不走他不会出事,我走后不出一年,他就会出事,出大事。
成振川起初不明白他说的是谁,问他,谁?
赵,还能是谁?郑安和说,你没觉得这几年他太狂了吗?
成振川说,他不就这脾气吗?
郑安和说,脾气?如果他爹是个工人农民,他会是这个脾气吗?如果只是个普通干部职工他会是这个脾气吗?脾气靠底气支撑,底气来自背景。他刚到桂城的时候,该向我汇报的不汇报,该经过市委研究的他不经过,该不该他决定的他都敢拍板,根本不把我这个市委书记放眼里。
成振川说,你有这个看法,怎么没在常委民主生活会上提过?
郑安和说,你以为还是毛泽东时代,批评与自我批评正常,现在是表扬与自我表扬,自我批评放空炮,互相批评放哑炮,批评领导放礼炮。人家放哑炮的放哑炮,放礼炮的放礼炮,我放火炮还不是得罪他,他在省委参我一本,我又落个不团结的罪名。我何苦呢?
郑安和说,他把下面干部当奴隶看,想骂就骂,动不动就要调整、撤职。干部到我这诉委屈,我就给人家安慰,说他那人就是那脾气,你的工作情况我心里有数。我这是不是当好人,讨好干部?不能说不是,但主要还是为他擦屁股。把干部的积极性都挫伤了,工作靠谁干?当然,在重大原则问题上,我还是坚持了的。比如他多次要撤这个要撤那个,我都把他劝住了。前几年,他当着市直那么多局委办负责人,把张子俊骂哭了,回头还找我,要撤他的职,我好劝歹劝才劝住了。没想到,他们俩现在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一样。
成振川说,他们是接触多了些,市直机关也有些议论。不过,做市长的考虑的重点是经济社会发展,张子俊是发改委主任,他不依靠他又依靠谁呢?
郑安和说,你这话没有错,但他们交往过于密切就有问题。自来水公司改制,他一直反对说,自来水是国计民生,是城市命脉,不能让私人控制。可是后来呢?他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转身成了最卖力的支持者推进者,资产评估、国资委验资、股权分配,每一步都是他在背后操纵,纪委调查自来水公司资产流失,也是他事先向丁继瑞透露了消息,才使金平他们的调查不了了之。他和丁继瑞张子俊,还有一帮女人整天在一起拉拉扯扯,吃吃喝喝,这里面能没有问题?明摆着,他和张子俊丁继瑞他们,形成了一条利益链,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不可告人的交易。振川你不信等着看,他将来出问题一定出在自来水公司改制问题上。
成振川说,自来水公司改制,咱们党政班子联席会议研究过,应当是集体决策吧?
不错,咱们是开联席会议研究了,但并没有做决定。大家议论过后,我问他怎么办,他说就这样定了。郑安和说,振川如果你没印象了,可以再看看会议记录,还有会议纪要。
成振川这时候就意识到了郑安和的阴险,开始为赵南征担心了。
郑安和说,还有他和那帮女人,有企业的女会计、身边的女干部、按摩房的小姐、美女房地产商,还对外说是省委夏书记的侄女,夏书记有没有这样一个侄女,咱们这一级的干部谁不知道?听说郭县也有个女干部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成振川说,这些我也听说了,也找他谈过,可他不承认。
他当然不承认。他跟这些女人的丑闻我早就知道,社会上早都传说什么桂城十二钗了,我还会不知道?但我装不知道,也不去劝他。郑安和说,劝赌不劝嫖,你劝他他也不会承认,还会记恨你,传到省委闹不好又是怪我们市委班子不团结。谁作的谁受,让他以后自食其果吧!
郑安和离开桂城的头天晚上,赵南征在宾馆安排酒宴为他饯行。本来想让市委正副秘书长、市委办和政府组成人员都参加,郑安和没同意,说,我在桂城也没为大家做什么,人家也未必是真心欢送我,我还是夹着尾巴离开为好,就不要张扬了。
酒宴就安排了一桌,就七名常委。赵南征在敬酒的时候,动情地说,安和书记为桂城的建设和发展,奉献了心血和汗水,桂城人民永远不会忘记。安和书记关心同志,谦虚谨慎,平易近人,是我们的好班长好兄长,希望安和书记继续关心桂城,支持桂城的建设。也请安和长兄以后常回来转转,桂城永远是你的家!
赵南征说得热泪纵横,常委们也都被感染了。
郑安和把酒言谢,说感谢各位,特别是南征市长多年的支持,在座的都是他的好同事好朋友好兄弟,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心系桂城,关心桂城,支持桂城的建设,无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这里的好同事好朋友好兄弟。
酒宴气氛热烈,常委们频频举杯,跟郑安和把酒言欢,畅叙友情,只有成振川神情凝重,没喝几杯酒却醉了,醉得一蹋糊涂。
酒宴结束的时候,郑安和一再说,明天一大早他就悄悄离开桂城,就此跟各位道个别,任何人都不用送,更不用惊动其他干部了。明天是周六,大家辛苦一周了,都多睡一会吧。
可是,当天晚上,他就让自己的秘书把他离开桂城的时间告诉了一些干部。
第二天早上,一些在赵南征面前受过委屈,却受到郑安和关爱的干部,老早就在大院前的市府广场打起了十几条横幅,组织上百名干部群众列队等候,欢送郑安和赴省荣升。那些横幅上分别写着“热烈欢送桂城人民的好书记”、“郑书记桂城人民舍不得你”、“安和,桂城永远是你的家”、“安和,常回家看看”,措词用语令人动容。
郑安和的小车从大院开出的时候,这些人一涌而上,把郑安和的车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争着抢着跟他握手,向他问好,送他祝福。郑安和则泪流满面地跟上百人一一握手,才流着眼泪挥手上车。这感人的一幕被人拍照录像发到了网上,被誉为平民书记、贴心公仆。
郑安和这一手果然为自己挣分不少,在后来举行的省政协大会上,他高票当选为副主席,成为一名副省级高官。
我身在上海,心在桂城,在赵南征身上,也在关注着自己转让出去的两项工程。我担心徐洪恩违规操作,弄出什么麻烦,连累赵南征,也会让我惹上麻烦。
可是,水厂工程还是出了麻烦。
丁继瑞在跟徐洪恩签订日产十万吨水厂建设协议的时候,擅自改变了土地用途,他把二百亩水厂用地一分为二,在依山傍湖的这边,准备建一个桂城度假村,里面设计洗浴城、美食城、娱乐城,吃喝玩乐一条龙,比英皇夜总会还高档,功能还齐全,在靠新洋河一边的五十亩设计了一座日产五万吨水厂。
赵南征得知他擅自改变土地用途的时候,度假村和水厂工程已经开工,外面高高的院墙挡着,墙面刷着大字宣传广告:桂城重点工程,日产十万吨水厂。
赵南征到现场看了,说了丁继瑞一顿,丁继瑞解释说,这块宝地建水厂太可惜,西边是贵族别墅区湖光山色山庄,东边是新洋河大桥过来的公路,我这度假村建好,就是供水公司的摇钱树聚宝盆,比英皇还要英皇。
赵南征说,你这样搞,桂城的以后供水量怎么保证,我又怎么向市委交代?
丁继瑞说,供水绝对没问题,那三个水厂可以更新挖潜,日产增加到五万吨,加上新建这座水厂,以后供水增加量比建一座十万吨水厂还多。
赵南征觉得很为难,就叹了一声,唉。
丁继瑞又说,这件事市长你就装不知道,等我工程一完工,围墙一拆除就木已成舟了。市委说扶持民营企业,更何况供水还带有民生性质,他们总不会让耗资七八亿的工程拆掉,让供水公司倒闭吧?
事已至此,赵南征只好睁一眼闭一眼,走一步算一步了。
也是该着出事,没过多长时间新洋河大桥加宽工程上马,桥南的公路相应拓宽,由原先的双向四车道,拓宽为双向八车道,丁继瑞的度假村东墙恰恰在拓宽范围内,公路局、规划局等部门的领导找丁继瑞徐洪恩协调,让他们扒掉东墙,为公路拓宽工程让出十米,可是丁继瑞徐洪恩根本不买账。
情况反映到成振川那里。成振川到现场察看,一下子发现了丁继瑞私自改变土地用途的问题,但他明白这是赵南征默许或者同意了的,就没准备追究这件事,只想让丁继瑞让出公路拓宽范围内的十米。
成振川办事向来很稳定。他先找丁继瑞商量,可是丁继瑞本来就因自来水公司改制的事记恨他,所以二话没说就拒绝了。遭到丁继瑞的拒绝后,成振川就爬到桂山坡上,反复观察丁继瑞这块地。他是从国土部门出来的干部,稍加观察就觉得这块地的面积有问题。于是,他立即打电话让国土局长单项城带红外测量仪来测量,果然面积多出十多亩来。
成振川立即向赵南征汇报,要求召开党政联席会议,研究新洋河大桥南段公路拓宽工程遇阻问题。
成振川在会上通报情况后,与会领导都对丁继瑞徐洪恩的态度很气愤。
赵南征知道,新洋河大桥南段公路拓宽工程是省级重点项目,丁继瑞的度假村工程西退十米是必须的。但是他不想让丁继瑞乖乖地让出这十米,觉得这西退十米里有文章可做。
于是,赵南征在会上明确表态,说,丁继瑞在改制之后就想翘尾巴,不把政府放在眼里,这怎么行?无论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都必须服从建设大局,这没有什么可商量的。明天我要带发改委、招商局的同志去温州搞项目推介招商,这是既定的事情,也是大局,不能变。公路拓宽工程这件事,就全权委托振川书记来抓。限他三天自行拆除东墙,三天不拆派推土机强拆,如果遇到暴力抗法,就动用公安,必要的话请武警配合。我就不相信他丁继瑞有这么大的胆子,不相信堂堂市政府拆不掉一堵墙。振川,你大胆去干,出了任何问题,我负全部责任!
赵南征这番话,令与会领导看到了他敢于负责,果断泼辣的作风,也消除了这些人过去对他和丁继瑞关系的猜疑。
联席会议召开的当天晚上,赵南征约丁继瑞在天外天风味居见面,把会上研究决定的事项给他说了。
丁继瑞说,多出的这十来亩地,是我跟叶秋兰做的交易,她多给我十亩地,我把工程交给月荷干。
赵南征说,没有这个交易,你工程也要交给人干。让出十亩地你只是少占点便宜,其实一点亏也没吃。
丁继瑞说,这么说也是。
赵南征说,新洋河大桥南征公路拓宽工程是省重点项目,事关桂城建设大局,你那东墙不拆也要拆,十亩地不让也得让,抗拒不了,我也没有办法。
丁继瑞无奈地说,听你的,我拆,自己拆。
赵南征却说,不,你坚决不拆,他让你限期拆除,你别理他,他开推土机强拆,你组织职工拉人墙,他动用公安武警你也别怕。但是,你一定记住一条,不能让他们暴力抗法,只要你的人一袭警,他们就有理由收拾你了。
他这番话把丁继瑞说糊涂了。
丁继瑞说,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赵南征说,你什么也别问,就照我说的干。关键的时候我会出现的。到时候,我怎么做,你都要老老实实地服从,可不能有任何的抗拒。懂了吗?
丁继瑞懵懵懂懂地说,懂了。
其实,他懂个屁,他什么也没懂。
成振川对赵南征耍的把戏,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在桂城政治洗牌的关键期,他不想影响班子团结,造成人心混乱和散漫。尽管对赵南征的安排不满,他还是服从了。作为党员领导干部,他不能不忍辱负重,不能不服从大局。
成振川按照联席会议的决定和赵南征的安排,先给丁继瑞徐洪恩发了份限期三天自动拆除东墙,西退十米的通知书,可是丁继瑞徐洪恩置之不理。成振川只好通知建设局,调动十部推土机开赴现场,强拆度假村东墙。
成振川指挥十部推土机开到现场时,丁继瑞已经指挥三百多名职工和徐洪恩手下的农民工一起,在东墙拉起一道人墙。他先用电喇叭向人墙展开宣传攻势,讲新洋河大桥南段公路拓宽对于改善桂城交通,改变城市形象和促进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希望大家顾全大局,服从市政府的决策,支持重点工程建设,嗓子喊哑了,可是人墙纹丝不动。
公路局长和那些推土机手都看不下去了,主动向成振川请战,说,成书记,强拆吧,推土机直冲过去,没有不怕死的。
成振川觉得有道理,就把手一挥,下令,推土机,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