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三次把硬币塞进摇摇车时,塑料喇叭里的《小星星》已经跑调得像猫踩了古筝。她蹲在旁边数地上的蚂蚁,第七只背着面包屑的工蚁正往砖缝里钻,玻璃门"叮咚"响了一声。
穿深灰冲锋衣的男人站在暖黄的光晕里,睫毛上沾着雪粒子。他把冻得发红的手拢在嘴边哈气,目光扫过货架最上层的速溶咖啡,最终停在关东煮的保温桶上。
"萝卜和海带结,各两串。"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林小满抬头时,正看见他脖颈处露出半截褪色的纹身,像朵被揉皱的玫瑰。
便利店的暖风机在头顶嗡嗡转,她用竹夹捞起泡得发透的萝卜,汤汁在白色纸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男人递来十块钱,指尖触到她手背时像块冰。
"要等雪停吗?"她突然开口,塑料手套蹭过收银台的条形码,发出沙沙的响。男人捏着纸碗的手顿了顿,窗外的雪正把路灯晕成一团毛茸茸的光。
他最终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萝卜咬开时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半张脸。林小满数着他吃掉第三串海带结时,玻璃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个穿校服的女孩,马尾辫上还缠着没化的雪。
"阿姨!要两串鱼丸!"女孩把书包往地上一甩,露出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漫画书。林小满刚把鱼丸装进袋子,就看见女孩踮着脚往男人那边瞟,睫毛忽闪得像受惊的蝶。
男人吃完最后一口汤,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时,女孩突然从书包里掏出支马克笔:"叔叔,能帮我签个名吗?"她摊开的笔记本上,贴着张泛黄的演唱会海报,主唱眉眼间的桀骜,和眼前这个男人重合了七八分。
暖风机突然卡壳似的停了两秒,男人的喉结滚了滚。林小满看见他接过马克笔的手在抖,黑色笔迹落在纸页上,像道没愈合的伤疤。
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时,雪已经小了很多。男人盯着窗外那串逐渐模糊的脚印,直到林小满把热可可推到他面前:"去年冬天,也有个女孩来问你。"
他抬眼的瞬间,她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她说你唱《孤独星轨》时,会在间奏时对着台下第三排笑。"林小满搅着杯子里的棉花糖,"我猜那是她常坐的位置。"
男人的手指在杯壁上按出一圈圈水雾。他说他从前总觉得,台下的荧光棒像片永远不会暗的星海,直到某天巡演到第37场,他在间奏时抬眼,第三排的位置空着,只有风吹动着没人收的应援牌。
"后来呢?"林小满的指甲在收银台边缘划出浅痕。男人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后来他把吉他锁进了储物间,在每个雪夜都来便利店蹲到打烊,因为那首歌的结尾,有句"雪停时,我在便利店等你"。
凌晨四点的闹钟响起来时,雪已经停了。男人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林小满突然想起他刚才签名的笔记本,角落里画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和他颈后的纹身一模一样。
她在整理垃圾桶时,发现纸碗底下压着张演唱会门票,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座位在第三排正中央。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照进来,门票边缘的折痕里,似乎藏着根浅棕色的长发。
玻璃门又"叮咚"响了,穿校服的女孩举着支马克笔跑进来,书包上挂着的玫瑰挂坠晃得人眼晕。"阿姨,昨天那个叔叔有没有说......"她的话在看到收银台上的门票时突然卡住,睫毛上还沾着没化的霜。
林小满正要开口,却发现女孩校服口袋里露出的漫画书封面上,主唱正对着第三排微笑,而书脊处的作者名,和那张旧门票上的签名笔迹,像被同一个人刻进时光里的密码。
这时,储物间的门被风吹开,露出里面落满灰尘的吉他。林小满望着女孩指尖那支还在滴墨的马克笔,突然想起男人刚才没说完的话——他说其实那首歌的初稿里,结尾原本是"雪停时,我在第三排等你"。
晨光漫过货架时,女孩突然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片被风吹的叶子。林小满低头数起地上的蚂蚁,第八只工蚁正背着片玫瑰花瓣,往砖缝深处钻去,那里似乎藏着谁也不知道的,关于等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