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节课的凝视

期末考试结束,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语文课。

清晨,我们读了新课本里的古诗文,我让孩子们把刚才读过的内容抄写一遍。教室里很快漾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只有他,依旧坐在桌前,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一整个学期。

我忽然生出一股执拗的耐心,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一本摊开的语文书,一支孤零零的笔,没有本子。

他被我的目光触到,终于有了动作。

他弯腰在桌洞里翻找,半晌才摸出一个封皮整洁的本子。我瞥了一眼,里面的字娟秀工整,那分明是某个女生的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这里。他把本子捏在手里,又放回桌洞,重新坐直,依旧什么都不做。

以往他不写字,理由通常是没有笔。今天我也不用问他,问他,就是没有本子。

我站在他前方,他就用一只胳膊撑住脸,把脸转向另一侧,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我绕到他身后,他黑色牛仔外套上的图案特别醒目——一个用衣领和手掩面的年轻男子,两边印着硕大的英文单词:“BE AFRAID”“BE VERY AFRAID”。这街头风的图案,此刻却像一句无声的独白。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布满了皴裂的细纹,一只手上是一道新鲜的划伤,另一只手也有一块磕破的地方,结痂的地方泛着干硬的红。

他的耳朵和脸颊同色,黑黢黢的底色里透着一层暗红,耳垂出奇得厚,耳背有好几处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的陨石坑,和其他男孩子白白净净的耳朵形成了刺目的对比。我不知道这是后天受伤留下的痕迹,还是他生来就如此。

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插进头发里,偶尔会偷偷抬眼瞟我一下,眼神里混着狡黠和好奇的试探,像一只懵懂的小兽,在洞穴边缘窥探外面的世界。

从前我一直以为这是顽劣。直到后来在办公室见到他妈妈,我才知道,还是婴儿时,他就常被独自锁在家里——家里种着大片的地,母亲要照顾两个儿子,无人搭手,连抽身陪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趁间隙回家几次喂奶。

我恍然大悟——生活的无奈,将母亲的陪伴挤压得只剩喂奶的本能;而这久远又无助的缺失,早已在他潜意识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那不是顽劣,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安。

有些沉默,从不是对抗,而是孩子心底,无人能懂的恐惧。

而他的恐惧,不在于我的情绪,而在于关系本身。

那个被独自留下的婴儿,学会的第一课是:世界的回应是有条件的、遥远的。母亲的来去只为了喂奶,那是一种被生活裹挟的、来不及倾注温度的连接。当他哭闹时,没有怀抱;当他好奇时,没有目光;当他需要时,没有回应。

于是,这个小小的生命在反复的等待与失望中,建立了自己的生存哲学:不期待,就不会受伤。

而现在,当他面对我“抄写古诗”的要求时,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反倒像小时候独自在家面对的空屋子,既想有人走近,又怕来人会带来新的不安。

我知道,如果我强行要求,我会成为那个掌控他的“闯入者”;如果我转身离开,我会成为那个再次丢下他的“缺席者”——无论如何,都会印证他内心那个根深蒂固的剧本:“成年人要么侵入,要么消失。”

所以,那件外套上印着的“BE AFRAID”,不是在惧怕我的批评,而是在惧怕“关系”本身——惧怕那种既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过度侵入的矛盾;惧怕一旦回应了我的期待,就要承受无法完美完成的否定;更惧怕,像我这样的关注,最终也会像那些匆匆的陪伴般,只在他“犯错”或“不合作”时才降临,带着怒火或失望。

他所警惕的,是那些被标记为“爱”和“责任”的目光背后,是否藏着评判与要求。

他依然偶尔偷偷瞟我。

那双眼睛里藏着好奇,也藏着渴求。这让我意识到,他恐惧的或许不是关系本身——而是那种不安全的、带有吞噬或遗弃风险的关系模式。

他的试探,恰是在测试另一种可能性:是否存在一种凝视,不带评判,不施压力,只是安静地存在,就像阳光照在黑色外套上那样,自然地停留,温存地照亮,却不会将他灼伤。

整整半节课,他就那样坐在我的目光里,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任何一个调皮的孩子,都很难在这样的凝视下超过五分钟,而他,就这样度过了半节课。

那天我没有再催他,就那样陪着他站到了下课。阳光落在他的黑色牛仔外套上,晃出细碎的光斑,我看着他始终垂着的手,忽然明白,比起逼他写下那几行古诗,让他知道此刻他不是一个人,或许更重要。

当教室重新喧闹起来,他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紧紧攥着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

这个细微的变化,胜过所有写在纸上的分数。他松开的不只是拳头,更是一点点凝固在掌心的恐惧。我未曾融化一座冰山,却愿相信,我的目光曾如春风拂过冰面,让他触到了一丝不同于过往的温度——一种没有条件、不要求回报的、纯粹的在场。

我把这一切写下来,想告诉每一位老师,每一位父母:我们眼中的“调皮”与“叛逆”,或许只是孩子裹紧自己的壳。批评和指责,终究无益于他学着勇敢、坚定地成长,只会让那层壳,结得更厚、更硬。

唯有当我们透过那个不肯落笔的孩子,看见壳里那个蜷缩的、怯怯的灵魂,真正的教育——那所谓的“无用的陪伴”,才真正开始。它如阳光一般,只是静静存在,只是温柔照亮,从不会要求被回馈以特定的形状。

而我相信,正是这样一份无求的陪伴,才能让孩子慢慢相信,这世间,本就有光。

直到下课铃响,那个孩子终究没有写下一个字。但我知道,在那半节课的凝视里,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改变的从不是我,而是他心底对成年人的预期——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种注视,不会带来丝毫伤害。


本文是《办公室里的半节课》的后续。若想更了解这个孩子的故事,您或许可以读读《假如襁褓中的婴儿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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