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左太冲 《三都赋》初成,时人互有讥訾,思意不惬,后示张公,张曰:“此 《二京》可三。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莫不敛衽赞述焉。
译文:左思刚写成 《三都赋》,当时的人纷纷非议诋毁,左思心里很不愉快。后来,他把 《三都赋》拿给张华看,张说:“这赋可以同张衡的 《二京赋》鼎足而三。可惜你的文章还没有得到世人重视,你应当另请出名的人为你品题吹嘘。”于是左思就去拜求皇甫谧。皇甫谧见了 《三都赋》,赞叹不已,就为之作序。于是先前非议怀疑的人,没有不恭敬地赞美称述的了。
拓展理解:左太冲即左思,字太冲,西晋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家世儒学,妹左芬为晋武帝贵嫔。官秘书郎。他貌丑口讷而博学能文。司空张华辟为祭酒,贾谧举为秘书,为谧 “二十四友”之一。谧被杀,齐王司马冏命为记室,辞不就。作 《三都赋》,十年始成,时人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三都赋》:赋名,《魏都赋》《吴都赋》《蜀都赋》的合称。内容铺陈魏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吴都建业(今江苏南京)、蜀都成都(今属四川)的山川城邑、鸟兽草木、风俗物产等。文今存 《昭明文选》。
讥訾(zǐ):指责非议。不惬:不愉快。张公:张华。《二京》:指东汉张衡所作 《西京赋》《东京赋》,文今存 《后汉书·张衡传》,亦见 《昭明文选》。可三:可与并列为三。
皇甫谧(mì):晋朝那(今甘肃平凉)人,字士安。汉太尉皇甫嵩曾孙。年二十余始力学,有志著述,屡征不就。后得风痹,犹手不释卷。著有 《帝王世纪》《列女传》《高士传》《甲乙经》等。叙:同 “序”。按:皇甫谧所作序今存 《昭明文选》。
《隋书·经籍志四》载:“张载及晋侍中刘逵、晋怀令卫权注左思 《三都赋》三卷,綦毋邃注 《三都赋》三卷。”而刘注引 《左思别传》,说左思向张载请问崏、蜀之事,交情疏远;皇甫谧乃西州高士,非左思可比;刘逵、卫权都早卒:都不为左思的赋作序和注。凡诸注解,皆左思自己所为,要抬高文章身价,故假借时人名姓。非贰:非难怀疑。敛衽:提起衣襟夹于带间,以示肃敬。赞述:赞美称述。
史上有评:赋是两汉文学家呈才能、见学识的重要文体,这一价值观念延至魏晋而不衰,《文选》六十卷,其中十九卷半皆是“赋”。非博学多识、卓有才情是驾驭不了这一文体的,而一篇杰出的“赋”,就可以奠定一位文学家在文坛中的地位,所以左思发宏愿,毕生经营他的《三都赋》,而并没有以他最有价值的《咏史诗》为得意。本则所反映的其实就是“赋”在当时的地位以及由此而给诗人带来的声誉价值。
张衡的《二京赋》是东汉文坛的力作,雄浑宏阔,富有力度。西京长安、东京洛阳跨山带河,经两汉经营,建筑、朝堂、物产、市廛、国威等等,都被作家在煌煌大赋中,渲染描绘得壮丽非常。不仅壮人心怀,而且表现了作者广博的学识、精妙的构思和宏丽的文采。左思追踵其后,欲作蜀、吴、魏《三都赋》,其难度可想而知,难怪陆机笑而不信,与弟书曰:“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覆酒瓮耳。”但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左思《三都赋》果然不同凡响,其典丽凝重或不如张衡,而其恢弘壮阔,清雅婉致,自有一番境象。而且对蜀、吴、魏的描绘不局限于其都邑,而是以三国之地理、物产、风习及帝都的壮美为对象,三都之描绘不相雷同,各有品质与风采,同时赋中所显现的博学重彩亦不下张衡,所谓“非夫研考者不能练其旨,非夫博物者不能统其异”。所以,当世文坛盟主张华,一观而评其可与《二京》媲美,又经皇甫谧荐拔,终于“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就是陆机见到此赋,也“绝叹服,以为不能加也”(上引均见《晋书·左思传》)。本则故事,实际描写了一出作家得遇知音的动人戏剧,也从这里,表达了“赋”在当时的崇高地位,左思这一才士的形象也因此特别动人。
何子充评本则:“文章定价,本自明白,而时势耳目不足取信如此。士君子中蕴内晦,虽出而未试者,欲以求知皮相之士,岂不难哉!”其感慨于本则,因左思英俊沉下僚而难为俗士所鉴赏的悲哀,亦良足动人心怀。
感悟:左思的《三都赋》刚面世时,受到世人的非议诋毁,可想而知,左思的心情多么愁苦不堪。
你想,左思相貌丑陋,又口吃内向,好在他极富文学才华,希图在创作上获得成就以弥补生理上的缺欠。哪承想运思十年写成的《三都赋》,却受到世人的冷遇,他哪能甘心?
左思想到他小时候,父亲常对朋友说:“思儿所知道懂得的,不如我小时候。”左思不甘心受到这种鄙视,发愤学习。他研读了班固的《两都赋》与张衡的《两京赋》,佩服他们的宏大气魄和华丽文辞,但也指出了文中“华而不实,大而无当”的缺欠。于是,他在写《三都赋》中加以借鉴,扬长避短,自我评价优于班固和张衡的赋文。但是,现实很打脸,正应了“虽濬发于巧心,或受缼于拙目”那句话,其意思是:即使文章是从精巧的心思中创作出来的,也可能会受到缺乏鉴赏能力的人的批评。既然如此,他决定找有鉴赏能力的名人张华去评点。
张华看完左思的《三都赋》说:“这赋可以同张衡的 《二京赋》鼎足而三。可惜你的文章还没有得到世人重视,你应当另请出名的人为你品题吹嘘。”左思听到张华的评价和赞美而心情舒畅,接受张华的指点明白了一个问题:《三都赋》受到世人的非议诋毁,不只是缺少鉴赏能力的原因,还有世俗观念影响人们的思维惯性和认知。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按照张华指点的找高名人士为《三都赋》作序,从而产生名人效应。
于是,左思就去拜求皇甫谧。皇甫谧看完 《三都赋》,赞叹不已,愿意为之作序。于是,先前对左思非议诋毁的人,既恭敬又赞美了。豪门贵族之家也争相传阅抄写,京城洛阳的纸张供不应求,价格大涨。
由此我想:名人效应具有双面性,它是一把既能“托举”亦能“覆舟”的双刃剑。在历史和文化传播中,名人效应往往是知识与美感抵达大众的最快路径。名人效应本质上是信任的背书,能让原本晦涩、无人问津的内容瞬间获得高关注度,起到了巨大的引流作用。如果道德有严重缺欠的“名人”施加影响,也许会导致你的名利受损,甚至是走向不归路。
所以,在现实生活中,不要盲目追捧“名人”,不要被其耀眼的光环刺盲双眼,保持正确的认知和批判性视角,跳出名人双面性的裹挟,做一个清醒的接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