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迟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陈晚,是在三年前的冬天。
那天东京下着罕见的雪,细密的雪花在黄昏的灯光里斜斜飘落。他们在涩谷街头那个总去的居酒屋告别,陈晚喝了很多清酒,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像蓄满水的深井。
“未迟,我下周就回国了。”她说,手指在酒杯边缘画着圈,“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未迟沉默了很久,直到冰块在威士忌里融化三分之一,才说:“不知道。这边的项目才刚开始。”
其实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回去了。东京国立记忆研究所的职位,是他用十年青春换来的,也是逃离那个南方小城唯一的方式。
陈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李未迟假装没看见。他太擅长假装,就像他擅长修复别人的记忆——把痛苦的片段模糊,把美好的部分锐化,让每一个客户带着定制的过去离开。
“那你多保重。”陈晚站起来,穿上米色大衣,围上红色围巾。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雪花从门缝钻进来,落在她肩头。李未迟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在图书馆第一次说话,窗外也是这样下着雪。陈晚指着窗外说:“你看,雪在记忆里总是美的,因为现实中的雪会化,会脏,会冷。”
一语成谶。
陈晚推门出去,消失在东京的雪夜里。李未迟又坐了很久,直到居酒屋打烊。
三个月后,他接到国内母亲的电话,语气慌乱:“陈晚出车祸了,在老家人民医院,你快回来!”
李未迟请了假,连夜飞回去。病房里,陈晚头上缠着纱布,昏迷不醒。医生说她伤到了海马体,可能永久失忆。
“永久是多久?”李未迟问。
“一辈子。”医生说,“但也有可能慢慢恢复一些碎片。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李未迟坐在病床边,看着陈晚苍白的脸。他想起很多事:大学时她帮他补高数,手指点着草稿纸,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工作后第一次发工资,她拉他去吃火锅,把涮好的肉全夹给他;还有分手那天,雪中的背影。
如果她全忘了,那些事还存在过吗?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疯狂,但合理——他是记忆修复师,他能帮她。
不是治疗,是重建。既然真实的记忆回不来了,那就给她更好的。
李未迟辞了东京的工作,回到老家开了间记忆修复工作室。小城里没人知道这技术的玄妙,只当是心理治疗的新名词。他接一些简单的案子:帮老人找回丢失的钥匙,帮考生强化复习内容,帮失恋的人模糊痛苦。
但每晚打烊后,他会打开里间的密室,那里有从东京带回来的最精密设备。他要在陈晚醒来前,为她建造一个完美的过去。
第一个月,他重建了他们的初遇。不是图书馆的雪天,而是春天的樱花树下。他把陈晚设定成美术系的学生,在写生时颜料洒了他一身。她道歉的样子应该很慌张,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鹿。
第二个月,是第一次约会。他选了一家临江的咖啡馆,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他们聊了什么?应该是艺术和文学,陈晚本来就应该学艺术的,她有那么敏锐的审美。
第三个月,是表白。应该在夏天的烟火大会,她穿着浴衣,发髻上别着茉莉花。他说“我喜欢你”,她低头笑了,耳根红透。
李未迟把自己也放进这些记忆里,年轻十岁的自己,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没有后来那些算计和逃离。他要给她一个完美的爱人,比他好一千倍。
半年后,陈晚醒了。记忆几乎清零,连父母都不认得。
李未迟以老同学的身份接近她,慢慢给她“恢复”记忆。每周一次,像连载小说,一章节一章节地输入。
起初陈晚很抗拒:“这些画面好陌生,不像我的记忆。”
“创伤后失忆都这样。”李未迟温柔地说,“慢慢来,会想起来的。”
他给她看伪造的照片——用AI合成的,樱花树下的合影,咖啡馆的甜蜜对望,烟火大会的拥抱。每一张都光线完美,笑容灿烂。
陈晚看着照片,眼神从困惑到迷茫,再到渐渐接受。人总是愿意相信美好的东西,哪怕直觉说不。
一年后,他们“在一起”了。在陈晚的记忆里,他们是相识多年的恋人,因为车祸短暂分离,现在重逢。
李未迟扮演着记忆里的自己:体贴,浪漫,永远有耐心。他会记住陈晚说的每句话,会在节日准备惊喜,会在大雨天去接她下班。
朋友们都说,李未迟变了一个人。只有他知道,他没变,他只是在演。演那个他本该成为,却没能成为的人。
陈晚看起来很快乐。她重新拿起画笔,画记忆里的樱花和烟火。她画里的李未迟,总是有柔和的轮廓和明亮的眼睛,像青春电影里的男主角。
有时候李未迟会想,如果当年他没去东京,如果他们没分手,现在会不会就是这样?但很快他就摇头,赶走这些念头。真实发生过的事是一团乱麻,充满争吵、妥协、互相伤害。而现在他编织的这张网,虽然虚假,但美丽坚固。
直到那个下午。
陈晚在阁楼收拾旧物,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她真正的过去:大学学生证、毕业合照、日记本,还有——东京往返机票存根,2019年12月,羽田机场到浦东机场。
她拿着机票存根下楼,脸色苍白:“未迟,我去过东京?”
李未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面上保持平静:“是啊,我们一起去旅行,记得吗?你说想看东京塔的夜景。”
“不,”陈晚摇头,“这张机票是单程的,回程。而且时间……是我们分手的那年冬天。”
李未迟接过存根,大脑飞速运转:“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你自己去的?毕竟过去那么久了。”
“我自己去东京干什么?”陈晚盯着他,“找你?”
沉默像墨水滴进清水,迅速扩散。
“你想起什么了吗?”李未迟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陈晚说,“但我觉得,我的记忆不对劲。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像一部精心剪辑的电影,每个镜头都完美。”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未迟,你跟我说实话。我们真的……像记忆里那么好吗?”
李未迟想说“是”,但喉咙发紧。三年了,他活在谎言里,以为能骗过她,也骗过自己。但有些东西是骗不了的,比如身体对真实的渴望,比如心灵对空洞的觉察。
“陈晚,”他最终说,“记忆不是最重要的。我们现在很好,不是吗?”
陈晚转过身,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光——那种看透一切,却不说破的光。原来即使记忆被抹去,人的本质还在。她还是那个敏锐的陈晚。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吧。”她说,“我约了脑科医生,做深度记忆扫描。”
李未迟知道,深度扫描能检测出记忆是否被篡改。他的谎言,他的完美世界,会在科学面前原形毕露。
那天晚上,李未迟一个人在工作室坐到凌晨。他看着那些设备,那些他用来建造幻梦的工具。他可以再做一次,把机票存根的记忆模糊,把陈晚的怀疑消除。他是顶级的记忆修复师,做得到。
但然后呢?继续演下去?演一辈子?
手机亮了,是陈晚的短信:“睡不着。未迟,无论真相是什么,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
李未迟盯着那句话,忽然哭了。三年来第一次。他想起真实的那个陈晚,分手时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说“你多保重”。她总是这样,温柔而有力量,像水,包容一切,也穿透一切。
第二天,他们去了医院。在等待扫描时,李未迟握住了陈晚的手。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说,“在你做检查之前。”
陈晚看着他,等待。
“你的记忆,大部分是我重建的。”李未迟一字一句地说,“真实的我们……没有樱花树,没有烟火大会。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后来我去了东京,我们分手了。你出车祸后,我不想你面对空白的过去,就造了一个更好的。”
他等着陈晚的震惊、愤怒、崩溃。但她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
“因为真实的我不够好。”李未迟苦笑,“真实的我会为了前途离开你,会权衡利弊,会伤害你。而我想给你一个不会伤害你的爱人。”
陈晚沉默了很久。扫描室的门开了,护士叫她的名字。
“还做检查吗?”李未迟问。
陈晚站起来,走向扫描室,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他:“未迟,你知道吗?记忆不是用来完美的,是用来真实的。哪怕真实很痛。”
她进去了。门关上。
李未迟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又是一个冬天,南方的雪下得小心翼翼,落地就化。他想起陈晚多年前的话:“雪在记忆里总是美的,因为现实中的雪会化,会脏,会冷。”
但也许,正是会化、会脏、会冷,才让雪真实。正如会痛、会错、会后悔,才让人真实。
一小时后,陈晚出来了,手里拿着扫描报告。
“医生怎么说?”李未迟站起来。
“海马体损伤确实严重,自然恢复的概率很小。”陈晚把报告递给他,“但是,大脑有自动修复的痕迹。虽然缓慢,但一些真实的片段在慢慢回来。”
她看着李未迟:“包括不好的部分。”
李未迟的心沉下去:“你……想恢复真实的记忆吗?哪怕那些记忆里有痛苦?”
陈晚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细碎的雪。
“未迟,你造的那些记忆很美。樱花,烟火,夕阳下的咖啡馆……如果我不知道是假的,我会一直幸福下去。”她转过来,眼神清澈,“但现在我知道了。而知道之后,我就有两个选择:继续活在美梦里,或者醒来,面对可能有伤痛的现实。”
“你选哪个?”
陈晚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而他的手冰凉。
“我选真实。”她说,“因为只有真实的记忆里,那个不够完美的你,才是真的爱过我的你。而完美的幻觉,再美也是空的。”
李未迟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但碎裂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骗了她三年,也囚禁了自己三年。现在牢笼的门开了,虽然门外可能是风雪,但至少真实。
“那我陪你。”他说,“陪你一起,把真实的过去找回来。一点一点,哪怕很慢。”
陈晚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在居酒屋里最后那个笑容重叠,但这次,里面没有破碎的东西。
“好。”她说,“不过这次,不要修复,不要美化。我要完整的,原样的,哪怕有瑕疵的记忆。”
他们走出医院,雪还在下。李未迟脱下外套披在陈晚肩上,她没拒绝。
“第一个真实的记忆是什么?”陈晚问。
“我们在图书馆第一次说话。”李未迟说,“那天也在下雪。你指着窗外说,雪在记忆里总是美的,因为现实中的雪会化,会脏,会冷。”
陈晚想了想:“那真实的我说得对。但也许,正因为会化,我们才珍惜它落下的瞬间。正因为会脏,洁白时才显得珍贵。正因为会冷,温暖才格外动人。”
雪落在他们肩头,这次没有立即融化。南方的雪难得积起来,薄薄的一层,像撒了糖霜。
李未迟忽然觉得,也许不完美的真实,比完美的虚假更美。因为真实里有温度,有重量,有活着的感觉。
而他愿意用余生,陪陈晚重新认识这个真实的世界,以及真实但相爱的彼此。
哪怕过程很慢,哪怕会有痛。
但这一次,他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