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从容小主
序章:地暖上的冬天
晨光漫过窗台时,玻璃干净得像不存在。
三层玻璃,把这个没有霜花的冬天封得严严实实。地暖从脚底下冒上来,温温吞吞的,跟哄人似的。我坐在地板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忽然就想明白了,最深的准备,从来都不用挑什么日子。
《土壤里的银河》在三九第五天,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就像农人在最冷的天,把最后一把种子撒进温室的苗床。窗外是铁灰色的天,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这个没下雪的冬天,欠了个说法而已。
三九,地暖房里的三九,真是个矛盾的暖和劲儿。
一、种子是什么?
是苏玉珍烧掉图纸的那个冬夜,地暖稳稳的二十二度,炭火那点念想早就成了过去。那点余温混在中央空调的风里藏了一冬天,开春的时候,就变成窗台上韭菜新割的茬口,渗出来的那滴绿汁。
是周卫国腊月清晨最后一次清醒时,隔着三层玻璃看见的秃树枝,一动也不动。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静的冬天”,声音被窗户和地暖捂得严严实实。后来这话就成了某个故事开头的念叨,没什么冷意,软乎乎的,却实打实的真。
是我在《快,是我与文字的对坐》里,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关于这屋里的恒温,关于这个没下雪的冬天,关于“一即一切”之后,那段连霜花都没有的日子。
种子,就是这地暖房里的小秘密。外头的冷被挡着,里头的芽得自己琢磨,哪个才是真的季节。
二、晨光是什么?
是疫情那三年,每个三九的清晨,在暖乎乎的屋里醒来的清爽。窗外的世界在玻璃夹层外憋着不动,我的文字却得在没个冷热变化的屋里,自己长出点棱角来。
是“唯快不破”那阵儿,光脚踩在地板上也不冷的凌晨。脚趾头蹭着暖乎乎的地面,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的书写页面,窗外没一点风声,只有文字在独有世界的轻响。在这地暖房里写东西,每个字都得自己带点凉劲儿才行。
是写完二十万字那天,对着空白文档哈出的那口气——没等凝成小水珠,就被三层玻璃挡散了,就像这个冬天,不温不火,直来直去,没什么大起大落的。
晨光落到这地暖房里,倒是不偏不倚。穿过三层玻璃,温度没减多少,那点锐利却磨没了。洒在书桌上,就剩一片亮堂,一点不扎眼。
三、那本叫《白狗》的种子
这事儿,是去年那个没下雪的冬天,我买菜回来的那个路口。
三轮车里,铁笼子关着一只白狗,站得笔直。它的白在灰蒙蒙的街上特别扎眼,像回忆不该出现在这暖乎乎日子里的硬茬儿。它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眼,穿透三层玻璃、穿透地暖的热气,直接钉进我心里——带着外头实打实的寒气。
我写了《白狗》。接着又写了《那些人》《收狗》《我还记得那条白狗》。四篇,四个角度,就像四把想凿开这温室玻璃的小镐子。
有人问我,怎么老提这地暖房?
我说,因为这暖乎乎的温度,把什么都弄得模模糊糊的。从二十二度的屋里看零下十度的街,那个女人的犹豫慢了半拍,狗贩子的动作软了一点,小男孩回头的样子像默片。你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可每个细节都隔着一层透明的、暖烘烘的膜——你自己,就在膜的这一边。
写的时候我就清楚——那个路口的女人(就是我)没救它,是这屋里的暖气,把下决心的那点狠劲泡软了;狗贩子不得不拉着它走,是从这暖乎乎的屋里看过去,所有人的心思都变得差不多;小男孩只能记住它,是因为他的记性,还没被这三层玻璃滤得平平淡淡。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那点温度里。
而写作,就是我唯一能撬开这层膜的法子。从二十二度的舒服劲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凿,直到指尖碰着外头实打实的冷。
“我虽然没救它,但我没忘记它。而且,我让很多人也记住了它。”
这根扎在心里的刺,在这地暖房的暖乎气儿里,硬是没变软,一直挺着,像一粒攥紧了的种子。
四、窗台上的真相
这时候,我扭头看窗台。
没养花。只有天冷后从楼下小菜园挪上来的韭菜、生菜,栽着的大葱、水萝卜,还有一盆香菜。挤在几个旧泡沫箱里,根上还带着楼下泥土的腥气。后种的水萝卜刚冒出四片小嫩叶,细细的,绿得挺倔。
地暖从底下烘着,它们的叶子有点懵——该歇着,还是接着长?可根知道。那些从楼下带来的泥土里,还记着三九天的冷。
我浇了点水。水渗下去,表层土洇出深色的印子——那是泥土在说,它来了。
忽然就想通了。
住在没霜花的地暖房里,却非要从楼下运土上来种菜的人——这样的人写《晨光里的种子》,再合适不过了。
真的种子,才不管屋里多少度。它只认一件事:根底下的土,是从哪儿来的。
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生菜摊开厚厚的叶子,大葱直愣愣地往上蹿,水萝卜的小苗在土面上悄悄撑开叶子,香菜细细的叶子在暖乎气儿里,还是散着冲鼻子的香——它们就这么长着,跟这个没下雪的冬天较劲。
《土壤里的银河》在三九第五天收尾,写得差不多了,就得停一停,听听那些楼下带来的泥土,还在不在念叨外头的季节。
而《晨光里的种子》,就该从这窗台出发——不是什么荒野田园,就是几个旧泡沫箱,就是楼下“顺”上来的泥土,就是一群在暖乎气儿里,偏要按着节气长的菜,长出它自己的春夏秋冬。
写作就是我那捧“顺”来的泥土。在这地暖房的暖乎气儿里,在文字故事的嗡嗡声里,我给自己、给那些故事,留一小块实打实的、带着楼下寒气的土——让根能摸着三九的硬,让叶子能记着风的方向,让长出来的东西,能戳破这温室的暖。
五、三部曲的温差
《晨光里的种子》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它底下,垫着《标点里的星空》——是推开窗户,探出身去的那一下,夜风扑到脸上,星星近得像伸手就能摸着。
它底下,还垫着《土壤里的银河》——是下楼踩在实打实的地上,掌心贴着冻硬的土,听见地底下的动静。
而《晨光里的种子》,是回到地暖房的那一刻。
关上门窗,三层玻璃把里外隔开,鞋底沾着的楼下泥土,蹭过地板,留下浅浅的印子。身上很快暖过来,可脑子里还记着外头的凉;眼前是舒服的暖乎气儿,指甲缝里却还留着冻土的渣子。
星空是“看”,开窗的那一下,接住天上的寒气。
银河是“耕”,踩实的泥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种子是“忍”,在冷热的折腾里,把记性揣得牢牢的——忍着暖气,忍着恒温,忍着这个没下雪、没说法的冬天,就为了保住指甲缝里那点实打实的土。
等那个时候到了。等晨光平平地穿过三层玻璃。等窗台上的韭菜,又冒出一茬新芽。
然后,在暖与凉的拉扯里,在舒服与较真的较劲里,把它还给那几个从楼下“顺”上来的、装着真季节的泡沫箱。
六、道路宣言
对,还有下一本。
《晨光里的种子》不是结束。它只是我从这地暖房的冬天里,捧出来的第一颗,带着楼下泥土的籽儿。
它来了,路就显出来了——一条得穿过这恒温系统的路。
下一本,肯定有。
种子既然碰过实打实的土,再回到暖乎乎的屋里就不是选不选的事儿,是它必须犟着的劲儿。生长的动静可能被故事情节盖过去,可它在泡沫箱里钻的每一毫米,都会被文字记下来,变成不服软的印子。那些地暖房深夜里软乎乎的念头,那些隔着三层玻璃看见的、变了味的街景,那些在暖乎气儿里没说出口的话,都会在新故事里,自己凉下来。
下一本的下一本,也已经在路上了。
这条用标点串起来、用泥土喂大的、在晨光里迈开步子的路,一旦走起来,就没个尽头。每到一个地方,就指向前头更远的山、更深的星空——真的写作,都是在冷热的折腾里熬出来的。
它们可能叫《破晓时的轮廓》,记一记光第一次穿过三层玻璃,在书桌上投下的影子,清楚却没温度——那影子的边儿,就是文字得跨过去的冷热线。
也可能叫《山谷里的回音》,可这儿没有山谷,只有楼道。收一收那些在消防通道里变了调的声音——关门声、脚步声、邻居家的电视声、电梯到了的叮咚声,混在一块儿,就是一栋楼在暖乎气儿里的呼吸。
或者,就是个现在想不出来的名字。藏在泡沫箱的泥土里,藏在韭菜的茬口上,等春天真的来了,等有人推开窗,它自己就顺着外头的风,飘走了。
终章:在没下雪的冬天过冬
所以,这不是序。
这是站在《土壤里的银河》和《晨光里的种子》中间,在三九第五天的地暖房里,一次必须的歇脚——暖乎乎的歇脚。
停下来,是为了认认清楚:所有长出来的东西,都得用冷热的折腾来验一验。验验那些写过的字,能不能在冷暖里保持原样;验验那些琢磨出来的人,能不能在过滤后还清楚明白;验验那些说过的情,能不能穿透三层玻璃的阻隔。
停下来,是为了攒攒劲:所有的生长,都得靠冷热的对比来催。对比让根记住冷的滋味,让叶子珍惜暖的舒服,让下一次冒芽,带着对真季节的念想。
这时候,《土壤里的银河》的定稿,已经送到录播团队长手里了。我想象着未来某一日戴着耳机听片段,那些我在三九天写下的句子,正被陌生的声音,裹上一层温度。
而《晨光里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种在窗台的几个旧泡沫箱里。
种在韭菜新割的茬口上。
种在水萝卜嫩苗撑开的纹路里。
种在大葱直愣愣的、想刺破暖空气的绿里。
种在香菜冲鼻子的、不肯被暖乎气儿捂软的香里。
种在这个没下雪的冬天,欠一场大雪的说法里。
可种子不需要什么说法。种子只需要记住:根底下的土,是从哪儿来的。
所以,当第一行字自己冒出来的时候,它说的是:
“天亮了。该在这个没下雪的冬天过冬了。”
我知道,最好的播种,就是从承认“这个冬天没下雪”开始的。
毕竟,当种子在泡沫箱的泥土里翻个身,那点轻轻的、犟犟的、只有贴着地板才能听见的动静,从来都不是“我要下雪”,而是——
“我就是冬天。”
从容小主
录播文件寄出去的下午
地暖开着 心灵开着
一簇簇的韭菜中,又冒出新芽
这个冬天 没雪也挺好
后记
写完这些,我推开窗。
冷空气钻进来,带着远处雪的味道,屋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窗台上的菜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叶子在渐渐变凉的空气里,微微卷了卷。
三层玻璃外,天还是铁灰色的。没下雪,可云压得低低的,像在琢磨一句迟到的道歉。
我掐了几片水萝卜的嫩苗——刚从窗台泡沫箱里掐下来的。叶子薄薄的,带着楼下泥土的腥气,还有三九天的清甜。
嚼着嚼着,忽然尝到了雪的味道。
原来雪不一定非要从天上落下来。
它可以在一棵不肯被暖房驯服的萝卜苗里。
可以在从楼下“顺”上来的泥土里。
可以在一个地暖房里写字的人,执意推开的那扇窗口。
而写作,就是在暖乎乎的包围里,在没下雪的冬天里,给所有必须记住的寒冷,提前腌一坛子酸菜。
冬天没下雪,但种子从来都不欠春天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