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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不一样之【酒】
【一】
爱琴海进入了最冷的季节,海神波塞冬耍起了酒疯,掀起滔天巨浪在海面上肆虐,仿佛要吞没那星罗棋布的千百座岛屿。巨浪在新月形的斯佩察岛港口止住了脚步,里面泊满了降下风帆的船,像一群收拢了翅膀挤在一起取暖的海鸟。
卸完货后,几名本地船员回了家,我则钻进正对码头的亚历山大酒馆,准备放松下筋骨,好好享受一下不出海的时光。
酒馆闹哄哄的,被寒风驱赶的无家可归者好似都挤进了这里,大口地饮酒,肆无忌惮地喧哗,恨不能把一年的辛酸都倾吐干净。嘈杂中,我的目光被角落一名独自饮酒的年轻男人吸引,他看起来不到30岁,戴着顶深色软毡宽檐帽,侧脸的轮廓酷似一座古希腊雕像。只是他的髭须修剪得过于齐整,在我看来实在是多余,如果剃掉,倒是跟阿波罗有些神似。
阿波罗此刻正专心聆听邻桌的高声交谈。一位胡子花白的老水手站起身,学着游吟诗人的腔调开始讲故事。我找了个近点的地方坐下,将烟斗放在桌上,点了份杂烩和葡萄酒,打算伴着老水手嘴里的段子下酒。
“诸位,今日我不唱特洛伊的烽火,不吟奥德修斯的漂泊,专讲那宙斯之子——珀尔修斯,如何斩杀妖女——美杜莎......”
“我说利安德罗斯老爹,这我们都听腻了,换个故事吧。”
“对对,换个吧,讲讲最近出现的那位黑帆夫人吧。”
“没问题,诸位,这就开始——
今日我不唱神的纷争,不吟英雄的功业,我讲一讲这黑帆夫人的传奇——话说,在波谲云诡的爱琴海,有个让商船闻风丧胆,让奥斯曼的舰队都要绕道而行的女海盗,人称‘黑帆夫人’。
黑帆夫人的船帆漆黑如墨,画着狰狞的美杜莎......说起这美杜莎,满头都是扭动的毒蛇,每一条都吐着分叉的信子,身躯覆着粗糙的鳞甲,口中长出野猪般的獠牙,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致命的陷阱,凡与她对视者,瞬间都会化成冰冷的岩石......”
“利安德罗斯,怎么又讲到美杜莎了?”
“咳咳......这黑帆夫人与美杜莎颇有渊源......她与恶灵做了交易,招来美杜莎的魂魄寄居在自己的身体里,其两者合为一体......诸位,听我接着讲。
‘黑帆夫人夜航船’,诸位听过吧?它可不是说黑帆夫人一定在晚上出没,它说的是她神出鬼没,犹如在夜里航行的黑帆,无法分辨。真相是,她任何时间都可能出现,仿佛行走在海面上的幽灵,若是看见挂着黑帆的三桅船,你就赶紧调转船头逃命吧。
她长相丑陋,戴着炭黑的橄榄木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冷如寒冰的双眼,比任何妖魔都让人胆寒。
她通巫术,能呼风唤雨聚浓雾,让追击的敌船迷航向;她懂兽语,能与海怪结盟约,让巨鱿缠船坠海亡。
她折磨人的方式很残忍,她会把你的船带入尤里普斯发狂的海流,投进大海里咕噜作响的漩涡,然而,这只是开胃菜,她还会施展魔法,将你的船拉回正常的海面,再吹起一阵狂风,将你抛上半空,此时你已七荤八素,吓得尿了裤,哭爹又喊娘。
最终她会把你抓到一个荒岛,蒙上双眼,关进山洞。外面拢起火堆,每天烤熟一个你的同伴,洒上盐巴和香料,作为美味吃掉。”
“老爹,你越讲越离谱了。”
“嘿嘿,伙计,我不是说了,黑帆夫人现在身体里住着的是美杜莎,她所做的一切,都来自于那妖女的驱使。美杜莎有多邪恶,黑帆夫人就有多恐怖。”
“吓唬小孩子呢?老爹。”
“是呀,吓唬谁呢?我们出海必拜波塞冬,美酒、鲜鱼样样不少,怕什么妖魔鬼怪?”
“你别管故事多玄乎,出海小心点总没错,你说不是?再说,这也是一位有名望的游吟诗人亲口讲给我的。”老水手眯眼一笑,端起酒杯 “滋溜” 喝了一大口。
“利安德罗斯,你讲了半天,还是回到美杜莎了呀。”
“干脆叫她美杜莎吧。哈哈!”
“对,美杜莎!美杜莎!”
“那我,就接着讲这美杜莎的一桩奇事......”
我注意到阿波罗听到此处,蹙了蹙眉头,嘴角歪向一边,不经意间抬起头与我的目光交汇,瞬间一种压迫感袭来,我赶忙低下头。
酒馆的舞台开始热闹起来,驻唱的女艺人一袭红裙,唱起那不勒斯风格的悲歌,压过了那些喧嚣。
我又要了瓶“蕾契娜”,这种葡萄酒因为添加了松树脂,有种独特的松香味道,是我的心头好。斟满杯后,眼角忽地瞥到阿波罗起身向我走来。
“你的烟斗很特别,”他站到我身边,声音低沉,像夹着嗓子,“跑船的日子是太寂寞了。”他拿起烟斗端详,烟斗旧得发亮,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上面的字母。
“是啊,多亏有这个老伙计的陪伴。”
“你的船都跑哪儿啊?”
“爱琴海哪都转悠,没有我不能到的地方。”
“这天气糟透了,我的朋友还在三湾岛等我的一批货呢。”
我有些惊讶,爱琴海根本没有“三弯岛”,除非......我又仔细打量了下阿波罗,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说道:“没办法,波塞冬和他的情人美杜莎在约会呢。”
“在哪约会?”
“纳夫普利翁。”
“我是信天翁。”对方扫了一眼周围,坐了下来。
“信天翁”,我有过耳闻,是友谊社的高层,地位仅次于祭司,新入社才不久,由于组织内部保密严格,此人身份又极其隐秘,我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五年前,我加入了这个为谋求希腊独立而建立的秘密组织,成为基层的“使者”,随时听候上面的指示,只是自从几位高层被捕后,我便与组织断了联系。今天竟在这儿碰到上级,心里顿时涌起狂喜,但看到对方摆了摆手,我马上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虽然比我小几岁,却明显沉稳许多。
“老海狼。”我给他倒了杯酒。
“听说你的船有官方通行证?”
“是的,手续齐全。”
“有批橄榄油要运到基斯诺斯,提货地点在山后的货栈,很急。这是祭司的命令。”
“风小些,就可以出海。”执行命令是“使者”的职责所在,可这天气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起来。
“据我观察,两天后,风暴就会停止,顶多会有些小雨。”
“看来你是行家。”
阿波罗递给我张图纸,上面画着航线,还有接头地点及联络人。接着他掏出个布袋放到我面前,我从开口处瞥见一摞锃亮的银币。
“这是你的一半经费,任务完成后找我拿另一半。”
“没问题......对了,有个事......你怎么看黑帆夫人?”老水手讲得虽然是段子,但不知怎的竟入了我的心。
“黑帆夫人......美杜莎,呵呵,编故事的人都是投人所好......”他啜了一口酒,“据我所知,她目前只袭击过一些希腊富商,比如伯罗奔尼撒的那个橄榄油商人——帕纳约蒂斯。”
“难道她是个土耳其人?”
“应该不是。”
【二】
一个月后,我按约定时间来到亚历山大酒馆,战争的阴影,并未让这里的喧闹减少半分。
上次阿波罗交代给我的任务虽然完成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批货我验了,确实是橄榄油,其中还夹杂着几箱盛着黑色液体的陶土罐,接头的人说是用剩的废橄榄油。若只是寻常贸易,何必找我这样的暗线?实在想不通其中深意。奥斯曼的海关稽查员见我持有官方许可证,载的又是普通生活用品,大概检查了下,就放行了。只是回程的时候,传来义军与奥斯曼军队开战的消息,一路被盘查了几次。
我找好位置,点了酒,环顾四周,阿波罗还没出现。
这时候我又瞥见了那个胡子花白的老水手,便冲他招手,“喂,老爹。”
“伙计,要听故事吗?”老水手来到我身边,张开了手。
我把半枚库鲁银币递放到他手心,“来一段吧,就讲那个黑帆夫人.......美杜莎。”
“好嘞,咳咳......”老水手清了清嗓子,“今日我就讲讲这黑帆夫人,如今人们已抛弃了她以前的名号,唤她做美杜莎。这美杜莎,有希腊第一美女海伦的倾城之貌,不输阿波罗的孪生姐姐阿尔忒弥斯之姿,一双摄魂的眼,卷曲的黑发如乌云......”
“你上次不是说她是个丑八怪吗?”这时,几名客人聚拢过来。
“对呀,我上次也在场。”
“诸位,且听我慢慢讲,这美杜莎之前一向是戴着面具,直到最近才有人活着见到了她的脸。
那是个诗人,跟一群达官显贵乘船经过一座荒岛,那天没有风,海面像面镜子,美杜莎穿着薄纱,坐在一块礁石上,边梳头边唱着歌,不是塞壬那种勾魂夺魄的歌,是让人心酸流泪的歌,她抬起楚楚动人的脸,一下子就迷住了整船的男人。大家不自主就上了岸,岛上正燃着篝火,周围堆满美酒,美杜莎跳起了舞,腰肢扭动得像条蛇,高耸的乳房起起伏伏,飘动的薄纱近乎透明,深色的部位若隐若现......男人们喝得醉醺醺,欲火烧红了脸,口水流在外面,打湿了衣襟。美杜莎缓缓地从每个男人面前走过,手指轻轻划过他们的脸,那些老爷们立时眼珠直直的,随着她就进了山洞......“
老水手故意停顿下来,喝了口酒。
“快讲关键的,老爹。”有人吞咽着口水。
“怎么?小伙子,要听裤裆里面的细节吗?“
“老爹,我这不想学两招。”
“哪天我单独讲给你,总共三十六式,够你听三天三夜了,钱够吗?哈哈哈!”
众人哄笑,我抬手示意老水手继续讲。
“诸位,这色是一把刀,美丽的女人要人命。你道是,这一行人在里面和美杜莎翻云覆雨,多快活。想得美,据活下来的诗人说,当是时,妖风四起,乌云遮蔽了天空,山洞里传来鬼哭狼嚎,直上云霄,惊得鸟兽四散逃,让你后悔人世走一遭。最后,大人们的头颅滚出了山洞,又被齐整整地挂上树梢。
哎,可怜啊,这一船人都做了美杜莎裙下的风流鬼。
唯有那位诗人,美杜莎居然爱上了他,使尽了女人的本事留情郎,可诗人是个薄情种,快活过后还是决意要做负心汉......诸位,这美杜莎竟然真的放他走了。”
我忽然想起,回来的路上,曾听人说起一件事——英国有个诗人来希腊支援义军,但他乘坐的船在提洛岛附近失踪了。不知道这件事,跟方才老水手瞎掰的传说,有什么关联。或许是我多想了吧,这个老爹满嘴胡言,哪一句都不像是真的。奥斯曼海关稽查员盘查我的时候,还向我打听有没有遇到女海盗,说是她刚刚劫了他们运送军用物资的船。这女海盗到底是哪一伙的,真让人琢磨不透,或者她就是个纯粹只为利益的海盗?
正胡思乱想间,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我蓦地抬头看到一张俊秀的脸,嘴角勾起,露出酒窝,我一时恍惚,“阿波罗......”
“你说什么?”他手里拿着个陶杯,坐了下来。
我冲老水手摆了摆手,他转身去找另一群人喝酒去了。
“伙计,有没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像阿波罗?”
“那位太阳神啊,我哪能跟他比.....雕塑家们把他想象得太完美了。”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个布袋推到我面前。“干得不错,伙计。”
我数了数里面的银币,“怎么这么多?”
“连下次的一半经费一起给了。”
“什么时候?”
“后天。这次是‘蕾契娜’,老地方。”
我给他倒满酒,我们一饮而尽。
“你还挺愿意听女海盗的故事的。”
“闲着解闷,哈哈。”
“友谊社曾调查过她的身世。”
“哦?可以跟我说说吗?”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他掏出折叠在一起的几页纸,递给我,“你把这个故事讲给大伙,照实说,不要添油加醋。”
“这也是任务?”
“辅助任务......你先熟悉下,等过两天再来这儿讲。”
我心下狐疑,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他站起身,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去。
【三】
送完松香葡萄酒,在折返斯佩察岛港口的路上,我们的船被奥斯曼军方拦下,说是因为战争,附近海域暂时禁航。我们只得又回到基斯诺斯,奥斯曼的巡逻艇在周围游弋,我们被隔绝在这座岛上。
足足待了两个月,我才拿到回程的通行证,一路经过严格盘查,终于返抵斯佩察岛。
一下船就听说战火已经蔓延到整座伯罗奔尼撒半岛,义军势如破竹,已经攻占了半岛的大部分地区。隔着道海峡的斯佩察岛还算安宁,不过港口内的民船被限制通行,只能在临近的几座岛屿间往来,贸易活动骤减。
我又来到亚历山大酒馆,这里气氛紧张了很多,大家低声交谈着,内容大都是关于最近战场的形势。扫了一圈也没见阿波罗的身影。
“大家伙听说了没?土耳其人开始报复了。”又是那个老水手,声音压低很多,“他们直接派军舰登陆希俄斯岛,大开杀戒,据说死了好几万希腊同胞......”
“天啊,我还有个舅舅在那儿。”
“我跟你们说,那惨状真是无法形容啊......土耳其人破门而入,见人就杀,村子一夜间全部被杀光,只剩几条狗在啃食尸体......婴儿被摔得脑浆迸裂,妇女被卖作奴隶......连教堂都被摧毁了,神父被绞死,修女被奸杀,神像被烧掉......”
“太可恨了!”
“天杀的,我们要报仇!”
“有那么夸张吗?老爹。”
“我老头子,说书的时候那是为了效果,这种事,我哪敢乱编啊?”
大家一通感慨,哀叹这人间惨剧。
“诸位也别太悲伤,还有件提士气的事,说起来,大伙可能不信,那个女海盗,就是我们说的那个美杜莎,最近袭击了奥斯曼军队的一支舰队,烧光了他们的几艘船,灭了土耳其人的威风。”
”是不是她嘴里会喷火,整个爱琴海都被她点燃了?“有人揶揄道。
“这条消息千真万确,据说她用橄榄油混合松香制成了燃烧弹,那天海上的风又大,根本无法躲.....”
“难道是传说中的‘希腊火’?”
“这么说,她还成女英雄了!”
“啧啧,真是位了不起的女人。”
“女英雄万岁!”
我心头一惊,橄榄油?松香?莫非跟我运送的那两批货有关?我忽然记起,当时那批‘蕾契娜’的松香味道比正常要浓重许多,似乎加了超倍量的松树脂,难道阿波罗和女海盗真的在合作?对了,我一拍脑袋,想起他交代我讲的那个故事,手刚伸向衣兜,马上又缩回来——为了躲避检查,那几张纸已被自己烧掉了。好在滞留基斯诺斯的那两个月,我早已把上面的写的东西烂熟于心。
我于是起身,来到他们的桌前。
“诸位,关于美杜莎在成为女海盗之前的一些事,大家想不想听听?”
“你不是来抢利安德罗斯的生意吧?”
“现在大家伙没船跑了,兜里面可没闲钱给你了。”
“诸位,放心,我不要钱......而且我的故事可不是添油加醋的传说,绝对有料!”
“好啊,那你就给大伙讲讲!”老水手说。
“说这伯罗奔尼撒有个橄榄油商人,叫帕纳约蒂斯,他很善敛财,经营着好几座榨油坊,商船来往于各岛之间,银子如流水般进账。银子多了,他就开始放高利贷,利滚利,驴打滚,赚钱比橄榄油生意还快。他妻子的妹夫,本来只是借了他一笔小钱,因为生意亏本,一直没还上,最后越滚越大,数额高得吓人,贫苦的夫妻二人无奈去跑船,在风浪里博取点辛苦钱,可是债没还上多少,却遇到大鲸鱼,撞得他们船毁人亡,留下一名叫卡利俄佩的幼女。姨妈成了卡利俄佩唯一的亲人,自然帕纳约蒂斯就做了外甥女的监护人,可面对这个孤女,他毫无半分怜悯,把她当成抵债的牲口,让她干仆人的活,洗衣,烧饭,照看果园,还要伺候自己的亲生女儿,稍有差池,就拳脚相向。卡利俄佩从小就野,经常爬树掏鸟窝,下海捉鱼,有次偷了姨夫的枪,杀死一只邻家的狗,被姨夫痛打一顿,皮开肉绽,差点死掉。”
酒馆的门开了,进来一个人,我停下来看了一眼,不是阿波罗。
“好苦命的孩子。”
“这个橄榄油商人太坏了!”
“她后面的坎坷,更让人揪心......大家伙听我接着讲。
“卡利俄佩渐渐长大,越发出挑动人,她生来有股男子般的英气,在一众娇柔的富家小姐里很是出众。一位包税员家的公子看上了她,要娶她为妻,姨夫心喜,以为攀上高枝,不仅能还上旧债,还能大赚。可是她却爱上了一位土耳其石匠的儿子。异教徒通婚这种事当然不会被允许,双方家长都出手制止。姨夫将她关进屋子,不给她饭吃,卡利俄佩打破阁楼的木窗,逃了出去,与那个土耳其男孩私奔,躲到一个小渔村,在一间破茅草房子里,过起夫妻生活,不久后,卡利俄佩怀了孕,生下个瘦弱的女娃。”
我清清嗓子,喝了口酒。
“异教徒相恋,这种事我也听过,哎,不好说啊......”
“包税员家的公子不会就一个老婆吧?”
“伙计,你说得还真对,这公子哥已经有了妻室,只是想让卡利俄佩做他的外室,说白了就是个情人。”
“果然包税员家的没有好东西。”
“大家伙,我接着讲啊......帕纳约蒂斯没打算放过她,他联合那个包税员,雇佣了几十个家丁,翻遍半岛,最终抓住了这对落跑鸳鸯,襁褓中的婴儿不堪折腾,路上就夭折了。那个土耳其男孩被家里绑走,据说受到严厉惩罚,一病不起,不久去世。姨夫对外宣称说她被恶魔附体,勾引异教徒,败坏门风,亵渎神明,要用中世纪焚烧女巫的方法烧死她,行刑那天她被剥去外衣,绑在一棵橄榄木上,被围观的人群用目光凌辱,火刚烧起,泼头来了一场大雨,一道闪电劈开了大树,众人四散而逃,卡利俄佩也不见了踪影......几年后,爱琴海上出现了个女海盗,有人怀疑她就是当年失踪的卡利俄佩。”
“真想不到,她的身世这么惨。”
“看来之前她袭击希腊富商的船是有缘由的。”
“真是位奇女子。”
窗外忽然响起枪炮声,屋顶的瓦片坠落下来。客人们乱作一团,夺门而去。
【四】
几个月后,义军控制了斯佩察岛。因我与奥斯曼官方走得近,被关进港口碉楼改造的临时拘禁地,接受审查。
提讯我的有两拨人,我能明显地感觉他们观点的不同。第一拨人,对我态度凶狠,痛骂我是土耳其人的走狗,该杀。当我亮出友谊社组员的身份,他们很惊讶,说是要向上级汇报;第二拨人,开始还算友好,说我做的事情有可原,可从轻发落,而当我再度道出自己跟友谊社的关系的时候,他们却表现出厌恶之情。本来说好要尽快释放我的事,也暂时搁置。
第二天,拘禁室又关进来一人,是侨居英国的希腊裔,也曾是友谊社的一员,只是不久前已经退出。他摇头叹息说自己被陷害了,本来他是来支援义军的,没想到卷入派系斗争,被“大陆派”的人污蔑是土耳其的奸细。“我们是凭着一腔情怀来的,可惜古希腊的荣光不再,先贤的后人一个个都堕落到互相火拼......友谊社里也吵得不可开交......”说着,他还读了他写的一首诗歌:
希腊群岛啊,希腊群岛!
你有过萨福歌唱爱情,
你有过隆盛的文治武功,
太阳神从你的提洛岛诞生!
长夏的阳光还灿烂如金 ——
可除了太阳,一切都沉沦!
“你就是那个失踪的诗人?”我忽然想起之前的传言。
“哈哈,我没失踪。我只是跟那个女海盗在提洛岛碰了个面,商议联合对抗奥斯曼的事......当然,我们故意放风,让外界误以为我们是被劫持了......”
诗人很快就被释放了,据说是欧洲的援希使团出面做的担保。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我正在睡觉,忽听外面有打斗声,接着是一阵枪响,我不明所以,扒着窗外往外看,四周的看守却已消失不见。
中午时分,有人打开门,对方虽然换了副打扮,但我一眼认出是阿波罗。
阿波罗告诉我,义军内部分裂,双方交恶,这里的人都回到伯罗奔尼撒去支援各自的派系,没人管我们这些污点犯人了。
“现在给你一个新任务。”他皱紧眉头,目光紧盯着我,那股压迫感再次传来,“今天晚上开船,送几个人到基斯诺斯,要严格保密,不可跟任何人说起。”
言毕,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放到我的掌心。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奥斯曼军队已经被赶出这里,为什么还这么神神秘秘?
夜色降临,我的船已准备就绪。码头很安静,月亮在流云中忽隐忽现。几辆马车停在前面,阿波罗先下了车,紧接着是十来个孩子,裹着宽大的外衣,头上蒙着纱巾,看不清样貌。
阿波罗让我开稳当点,他说刚得到消息,交战双方在几个大国的调停下签署了临时停火协议。两天后,我们顺利抵达基斯诺斯岛,没遇到任何阻碍。
小岛很安静,数座白色的小教堂掩映于林中,肃穆祥和。阿波罗说这里不在主航道上,隐蔽性好,适合做货物中转站。
孩子们上了接他们的马车后,阿波罗便与我告别,“老海狼,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任务了,谢谢你的配合。”
“最后一次?”
“我已经退出友谊社了。”
“为什么?”
“我习惯了自由......”
突然,车里传出一个孩子的说话声,是土耳其语。
“你......你这是?”
现在这局势,这不是给其他派系提供口实吗?我欲言又止。
“友谊社也分成了几派,大家观点不同......希望你不要说出去......”
我刚想再问些什么,他已转身离去。
数月后,我回到酒馆,里面很冷清,仅有几桌客。我找个靠窗的位置独自饮酒,邻桌又在讨论局势。
“听说,现在抓到土耳其人有赏呢。”
“我也听说了,告示都发出来了,新政府说要赶走境内所有土耳其人呢。”
“不是驱赶,是杀光,义军在伯罗奔尼撒攻下个城市,杀了三天三夜啊,里面的土耳其人都被杀光了,尸体铺满整个大街......”是那个老水手的声音。
“该杀,该杀,谁让那些人以前对咱们作威作福了呢?”
“希腊是希腊人的希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心里涌起一阵恐惧,想起自己小时候居住的地方就有土耳其人,他们在那里定居几百年了,彼此一直相安无事。
“诸位,我还听说了关于女海盗——美杜莎的一件奇事。”老水手似乎又要讲段子了。
“快讲讲,好久没有女英雄的消息了。”
“听说她救走了一批土耳其人,送到了克里特岛......你说这美杜莎是为了啥?”
“这不是背叛吗?”
“现在义军内部火拼,土耳其人借机又站了上风,恐怕这女人又变了主意,也难说......”老水手叹口气。
“真是随风倒。”
“民族败类。”
“女人就是靠不住。”
战争足足打了八年,其间,友谊社在内斗中分崩离析,为了谋生,我来到伯罗奔尼撒的纳夫普利翁做了几年石匠。
当和平才终于降临,我重新买了条船,回到斯佩察岛那新月形的港口,准备再操旧业。
为了联络以前的老主顾,我又来到码头对面的酒馆,这里已翻修一新,风格变得奔放又热烈,听人说,现在的店主是个女人。
服务生将我引到靠窗的位置,摆上餐具,我问他,老板娘呢?他用手指了指柜台。
一个女人此刻正站在一排酒柜前,从一个大桶里舀出琥珀色的松香酒,倒入瓶中,松脂的清冽混着酒香,在屋内漫开。她黑色的卷发垂肩,鬓角别着枚橄榄叶形发卡,一盏油灯的柔光映照下,侧脸的轮廓恍若一位古希腊神祇的雕塑......
我怔了半晌,终于想起,那是阿尔忒弥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