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勇的新家在酒吧街附近,是Blues酒吧的朋友帮他找的一居室。房屋老旧,年久失修,也没有电梯。我进门的时候,屋子里还没收拾好,地上、桌上堆放着箱子和杂物,光线昏暗,墙壁泛黄,上面还发着好几个泡。
应勇让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沙发略显破旧,占据了客厅大概五分之一的空间,背上还烂了几个小窟窿,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米黄色海绵。
看到我四处观望的眼神,应勇似乎略显尴尬,但又十分坦然地笑了笑,“这样的生活才真正属于我。说实话,这四年在阿刃的大房子里,我都快忘了民生疾苦了。”他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去旁边的厨房接水,空间被隔断得太局促,我坐在沙发上能看到厨房的全景。他走了两三步,便出了厨房,又两三步走到沙发旁插上电源。
“空间虽然不大,条件虽然差点,但客厅、卧室,一厨一卫,该有的都不缺。”我随意道,“挺好的,跟我那儿也差不多。房租贵吗?”
“一个月1800。”他答道,“你绝对想不到,我和阿俊住阿刃那里的房租也是1800。哈哈,白白占了阿刃四年便宜。”
我确实没想到,我租的一居室也是老旧小区,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总面积比应勇这里要小一点,一个月1500。而庄刃家应勇的房间,我大致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应该跟我家差不多大。关键是那地段和条件,1800确实算得上乱开价。
“有钱任性嘛!”我随意接了一句。
“说得不错!”应勇在沙发上坐下,“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开的机车吗?”
“当然记得,那场面很难让人忘记,就跟拍电影似的。”
应勇忍不住笑了两声,“那可是精心策划的。三辆机车都是阿刃买的,三十多万丝毫都不带犹豫的。后来我和阿俊上班都拉风了不少,早上还能多睡半个小时。”
“这家伙还真是豪气。”我看向应勇,“但是机车被卖了,钱还没凑够对吗?”
“对。”他答道,“卖了两辆,阿刃那辆他想留着,因为轿车最后也要被卖,他担心没工具去接你。”
“阿勇,你实话告诉我,差的钱能凑够吗?”我忧虑道,“我无意中看到了账单,还差30多万,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半天才开口道:“阿刃不想让你知道,怕你跟着担心。”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看着他,“阿勇,求你,跟我说实话吧!”
“噔”一声,热水壶的开关自动跳了一下,灯由红色变成了蓝色。应勇拿起杯子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又起身走到窗户边,随手点了一支烟。我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廉纯,30多万对阿刃他家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只要他愿意开口,家里分分钟可以帮他解决。”他背对着我,吸烟和说话并行,声音断断续续,音调中似乎多了些惆怅,“但是你知道的,他太骄傲了……绝不会跟家里开口。他跟他爸的关系也不好,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他在窗台上的烟灰缸上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不过你不用担心,阿刃打算卖掉《银杏物语》的全部版权,虽然他很舍不得,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另外,还有其他几首歌也有平台愿意买下版权,有了这笔版权费,事情可以解决。”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阿勇,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他笑着说,“其实你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找我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了你可能想知道些什么。”
“那你不介意我再多问一句吧?”我语调略显轻佻,半开玩笑道。
他看着我,扯出一个笑,“问吧!”
“昨天你们去见刘东凯,他有没有为难你们,有受委屈吗?”我认真道。
他轻笑一声,“廉纯,是姓刘的想跟我们谈,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怎么可能受委屈呢?况且阿刃那暴脾气,哪儿会让自己受委屈。你放心,被气到不行的是刘东凯,我们没事。”
“我就是想到那天他去见刘东凯和那个导演,最后喝得不省人事,被人送回家。我总感觉他受了什么委屈。”
“好了,别多想了,他没事。”应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们该去阿刃那儿了,今天少了阿俊帮忙,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
昨天阿俊请了一天假,帮忙收拾东西,然后和应勇一块从庄刃那儿搬了出去,听说是吴轩轩帮他找的新房子。
我和应勇到庄刃那儿时,他还没有醒。二楼沙发旁边的地上,躺着好几个啤酒瓶,和昨天没收拾完的杂物混杂在一起,混乱而无序。我想起昨天晚上我们闹得不太愉快,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悔意。或许,我不该质疑他。最后那个吻,似乎也没能抚平他的坏情绪。
我开始收拾东西,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手办、游戏机、运动装备、奖杯……他的生活曾如此丰富多彩,以后呢?还能如此吗?我胡思乱想着。
我拿起其中一个奖杯,看上面的字:2022年网易云年度热门歌曲《她走了》。我忽地想起纪秉心,一瞬间有些发愣。
背后突然一紧,我一下子受到惊吓,手猛地一松,“啪”一声,奖杯掉在地上碎了。
我大惊失色,急忙回身看过去,是庄刃。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慌张地蹲下身子,去捡奖杯的碎片,“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边捡,一边不停道歉。慌乱之际,玻璃碎片划破了我手指,我吃痛地轻哼一声。
“别捡了。”他把我拉起来,粗暴地拽住我的手拉近,捏起手指看了一眼,下一秒就把伤口含进嘴里,吸了一下。一瞬间手指的异样感传遍全身,像是灵魂出窍。
我闪电般缩回手指,往后退了好几步,“你干什么!?”
“止血。”他回答得很坦然。
我想骂他不要脸,但又立马想起摔碎的奖杯,再次向他郑重道歉:“对不起,奖杯……”
“碎了就碎了吧!没什么大不了。”他看着我,“况且是我先吓到你的,跟你没关系。过来……”他眼神混浊,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睡意,看上去有点可怜。
心中闪过一丝不忍,我走过去。
他一把抱紧我,身上草木香和酒味混杂的味道立马浓郁起来。
我把手抚上他后背,“为什么喝酒?”
“不想和你闹别扭。”他把头埋进我头发,柔声道,“对不起,不该凶你。”
我心里一软,摸摸他的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也对不起,不该质疑你。”
温存片刻后,他叫我帮他收拾床铺,他去清理奖杯碎片。
又忙了一整天,晚上他开车送我回家。
在楼下停好车,他眷恋地摸了一把方向盘,“明天它就不属于我了。”
窗外路灯下,飞虫盘旋萦绕。我转向他,“之前给你的那张银行卡,里面应该又入账了十万,记得查收。”
他愣了一下,忽地握紧方向盘,“你……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不对,你借钱了!谁让你借钱的……”他低吼道。
“别担心。”我握住他的手,“我跟我爸妈还有哥哥借的,不用着急还,先度过当下难关再说。只是,可能还不够,我可以再问问……”
“廉纯……”他抓住我肩膀,迫使我面对着他,“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求你,求你,相信我,相信我好吗?”他眼里露出哀求和急切,“是还差几十万,但我有办法解决,有人想买《银杏物语》的版权,阿勇还在联系其他平台和音乐网媒公司,我能解决,我一定能解决……”他忽地松开我,“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想帮你。”
“我连自己爸妈都没找,怎么能让你找你爸妈?”他别过脸去,语气冷硬,“钱会原路返回。”
“庄刃,你在别扭什么?”我变得有些疾言厉色,“解决问题是关键,非要逞强吗?”
“逞强?我逞强!”他怒道,“我说了自己能解决,谁让你借钱的?谁让你借的?我不需要!”
“中二病又犯了是吗?”我推开门下车。
“呵!”他拳头又重重地砸向方向盘,车子“嗡嗡”地叫了两声,“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那个长不大的中二病孩子,是吗?”
我站在车门口,犹豫了。
“中二病”是他年少时的自我认证,里面有他所有的敏感、脆弱、孤独,也有他所有的狂妄张扬、自高自大、桀骜不驯,他既承认又排斥。长大了,就只剩下排斥。
“不是。”我迫使自己冷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时之间,我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辩解。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我们陷入了僵局。
“我没有把你当成孩子,从来没有。我只是想帮你。”我再次郑重说道,音调不高不低,足以能让他听到。
他没有动静,我转身上楼。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楼下。
我给他打电话,叫他上来吃早餐。
他丧着脸向我道歉,我抱了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