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小谦聊好书》第二季,今天我们继续聊辛更儒的《辛弃疾新传》。
上期节目我们说到,辛弃疾奉命出知滁州,来到滁州之后,辛弃疾看到的是一片废墟,为什么会这样呢?
原来,滁州作为宋金交界之地,在这十多年间遭遇过两次大的兵灾,其中一次就是我们之前讲过的完颜亮的南侵,还有一次就是隆兴二年金帅纥石烈志宁的南犯,这两次战争对滁州的破坏很严重,再加上这里过于偏僻不受朝廷重视,安排在这里的官员也都应付差事,完全不负责任,偏偏最近八年间还有四年遭遇水旱灾害,这就使得滁州人饱受饥饿困扰,连商贩都不愿来此交易,城内更是物价昂贵,老百姓连鸡犬都养不起,早上连鸡叫都听不到,全城竟找不到像样的居舍,即便是旅馆也连屋顶都没有。看到这一切,辛弃疾决定要尽快改变城市面貌,让百姓安居乐业,他了解到滁州百姓欠官钱共约五百八十余万缗可已无偿还能力,所以他赶紧请示,希望把这笔巨额欠款全部核销了,还请示免除滁州百姓当年的上供钱,然后又动用官府的力量,组织百姓烧瓦制砖,砍伐木材,并借钱给百姓,让他们重新建房子。辛弃疾发现滁州劳动力不足,又找了很多流民让他们在这里耕种,农闲时把他们组织为民兵,教他们练武,果然让滁州迎来了一个丰年。为了吸引商人来到这里,辛弃疾又制定了优惠商旅的政策,凡在滁州经商者,赋税比照旧额减少百分之七十。为了振兴商业,辛弃疾还修复了城内原本已经破败的酒楼,酒楼这样的娱乐场所有了,接待客人的驿馆自然也不能少,建好后辛弃疾又在其上建造了一座楼,名为奠枕楼,一下成了滁州景观,从楼头往下看,看到的是一片繁荣景象,原来的荒陋已经一扫而空,可以说辛弃疾在滁州的政绩那是相当好。
后来,辛弃疾被任命为江东安抚司参议官,辛弃疾又有机会重新来到建康,他又一次登上了赏心亭,写下了千古名作《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词云: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这首词一开篇,境界就十分阔大,这当然是因为辛弃疾登楼远眺,视野开阔,所以他能看到千里的楚天,能看到流向天边的江水,欣赏江南的清秋美景,他还看到了像簪子和发髻一样的山峦,可是面对此景,辛弃疾却生发了愁绪。他还听到了失群孤雁的叫声,然后他就想起了作为“江南游子”的自己,不就是这失群的孤雁吗?他作为“归正人”,一心想北伐收复河山,可是来到南宋十二年了,朝廷从来没有重用过他。“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个“吴钩”是吴地生产的一种宝刀,李贺曾经写过“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样的诗句,所以辛弃疾在这里提到吴钩,其实就是表达了他希望参与北伐,建功立业,收复故土的志向,可是他的心思,他的才华,有谁知道呢?他就算拍遍了栏杆也没有人理解他。如果上片辛弃疾是在借景抒情,那么下片辛弃疾就开始用典抒情了。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这其实是用了张翰的典故,据《世说新语》记载,西晋的时候,张翰在洛阳做官,秋风一起,他想起了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竟然直接辞官回家乡了,当然张翰其实只是借口了,他是看到了官场中的危机,所以赶紧开溜了,因为他走之后没多久,他很多同事都被杀了,反倒是他躲过一劫。辛弃疾在这里其实是反用了这个典故,他是想说,你看人家张翰,秋风一起就能回到家乡,可我呢?我倒是想回去,回得去吗?我的家乡现在还是金朝的领土呢,我都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得去。
接下来辛弃疾用了第二个典故,“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这个典故出自《三国志》,讲的是一个叫陈登的人,他是广陵名士,有一次,许汜和刘备在荆州刺史刘表那里议论天下之人,就说到了这个陈登,许汜就觉得这个陈登虽说是名士,但是过于狂傲,刘备就很好奇,就问许汜,这个陈登狂傲在哪儿了啊?许汜就说,他之前去拜访过陈登,想跟陈登聊聊田价、房价什么的,结果这个陈登竟然根本不怎么搭理他,最后更是自己睡上床,让许汜睡下床。刘备听完之后,一下就明白了,他就告诉许汜,陈登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觉得许汜这个人胸无大志,现在天下大乱,名士应该忧国忧民,为兴复汉室付出自己的一份力,怎么能整天就光操心田价、房价这些事,只知道经营个人生活呢?说到这儿,刘备也有点激动,就给许汜说:“如果是我,我肯定会上百尺高楼高卧,让你睡在地下,那里只是上、下床的区别呢?”显然,刘备也看不起许汜,甚至觉得陈登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刘表听到刘备的话,放声大笑。很明显,辛弃疾在这里用这个典故就是想说,他也和刘备一样胸怀大志,虽然朝廷目前没有重用他,但是他并不会就此躺平,跟许汜一样整天光关心田价、房价,要是那样的话,南宋中如果有像刘备那样的豪杰,恐怕也会瞧不起他的吧!
接下来,辛弃疾用了第三个典故,“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说东晋的时候有一个权臣叫桓温,我们知道东晋和南宋一样都是偏安于南方的小朝廷,桓温当年就亲自带兵北伐,经过金城的时候,就看到了十年前自己担任琅琊太守时种的柳树,发现这棵柳树竟然长得有十围了,就非常感慨地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辛弃疾在这里用这个典故就是想说,我来到南宋都这么久了,还一直没有机会参与北伐,时间正在无情的流逝啊,我也在变老啊,我不会永远年轻的啊,我还等得起吗?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想到这里,辛弃疾流下了英雄泪,能否麻烦那些红巾翠袖的歌女为他擦去这泪水呢?
纵观整首词,辛弃疾就是想说,他自己作为归正人不被信任,失去了带兵的机会,想回到家乡也已不可能。从此躺平,在江南过自己的小日子他又不甘心,眼看着自己年岁渐长却始终无法建功立业,这其中的悲愤又有谁能懂呢?只能自己独自难过而已。这一年,辛弃疾三十五岁。
还好,与辛弃疾关系很好的叶衡这个时候来到了朝廷当官,而且一路高升,最后官拜右丞相兼枢密使,他向宋孝宗大力推荐辛弃疾,辛弃疾被召回朝廷,担任仓部郎中,掌国之仓储及给受之事,辛弃疾也没有辜负叶衡的信任,在任期间有效解决了会子危机,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恰好这个时候江西的茶商武装军发动暴乱,占据江西西部,官军屡败,辛弃疾意识到,这是证明自己军事实力的绝好时机,于是主动请求前往江西讨平茶商武装军,并做出在一个月内结束军事行动、荡平茶商武装的保证。宰相叶衡也力荐辛弃疾的军事才能堪当此任。于是在六月十二日,宋廷任命辛弃疾为江西提点刑狱,节制诸军,全权负责进击茶商武装的军事行动。
辛弃疾真的没有说大话,他真的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通过围剿与招降的手段,将久未平息的茶商军平定,解决了南宋当权者的一大隐患,也为毫无战斗力的南宋军队挽回了一点面子。南渡后,对于军事,辛弃疾一直纸上谈兵,他可能自己也没想到,第一次带兵征战,竟然打的不是金人,而是南宋境内的茶商军。
不管怎么说,辛弃疾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宋孝宗大喜,授予辛弃疾江南西路提点邢狱使和秘阁修撰之职,自此,辛弃疾才算取得了担任东南诸路帅、漕、宪等地方大吏的资格,虽不能说已取得南宋政府的重视和信任,但在其仕途上毕竟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江西提刑驻节赣州。赣州西北,有一座平地兀起的小山,叫郁孤台。赣江又名清江,从郁孤台下流淌而过,北流注入鄱阳湖。郁孤台之下,赣江之畔,有一处渡口,名叫造口。在这里,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靖康之难,金军掳走了宋宗室男女老少几乎所有人,只有宋哲宗废后、宋徽宗的嫂嫂孟氏,因为在外修道而幸免。后来,孟氏在宋高宗登基,巩固赵宋统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大臣中树立起崇高的威信,被尊为“隆佑太后”。
南宋建立之初,被金军撵着打,从南京一路南逃,在建康立足未稳,金军又追了过来。宋高宗在江浙一带与金军周旋,隆佑太后则流亡江西。隆佑太后乘舟沿赣江溯流而上,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到了造口,情况危急,隆佑太后舍弃舟船,改走陆路。当地乡兵帮助抵御,延缓了金军追击时间,隆佑太后才侥幸逃脱。
剿灭茶商军后,辛弃疾来到造口,想起了这段历史,于是写下了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词云: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造口的赣江,流淌着抵御者的鲜血与逃亡者的泪水;郁孤台,见证了这段亡国之恨。
辛弃疾在这里想要登高望远,看到故国,可是太多高耸入云的山峰挡住了他的视线,可这些山却挡不住东流之水。这里的“长安”当然不是真的指长安,它指的是北宋的首都汴梁;这里的山当然也不仅仅指山,它指的是所有阻碍辛弃疾北伐收复河山的东西,比如金军的铁骑,比如只知道妥协和投降的南宋朝廷;这里的东流之水当然也不仅仅指水,它指的是所有像辛弃疾这样的爱国志士的恢复之志。虽然阻碍甚多,但辛弃疾从未放弃。就在这时,辛弃疾听到了鹧鸪的叫声。鹧鸪的叫声特别像在说“行不得也哥哥”,这是悲切的鸣叫,辛弃疾听到这样的声音,想到自己报国无门,壮志难酬,心中无限哀愁。
辛弃疾不会想到,自己的仕途竟然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坎坷,因为一直举荐他的叶衡被罢相了,这直接影响到了辛弃疾,于是接下来辛弃疾被频繁调动,两年之内竟然连续调任四个职位。考虑到当时的交通条件,等于说这两年辛弃疾不是在接受任命,就是在赴职的路上。之所以会这样,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叶衡的支持,也是因为辛弃疾得罪了朝中权贵,导致他遭人诽谤。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辛弃疾从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转运副使时,湖北转运判官王正之在副使衙中的小山亭为辛弃疾置酒践行,辛弃疾当场就写了一首《摸鱼儿》,词云: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这首词一开始就写出了辛弃疾对春天即将逝去的感慨。“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这春天,还能经受几场风雨的摧残呢?春天仿佛刚来过,可现在就要匆匆离去了,难道它是因为不堪忍受风雨的摧残才匆匆离去的吗?花儿啊,你其实也不用开得那么早,你开那么早,结果也早早地在风雨中凋零了,我多希望你能慢慢地开,能够帮我留住春天的脚步。
“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辛弃疾对春天大喊道:“春天,你给我站住!”可辛弃疾的这声呼喊有效果吗?当然没有,春天怎会因为他而停下脚步呢?于是辛弃疾又开始劝春天了:“听说芳草漫漫,已经遍布天下,你上哪儿去找归途呢?”言外之意就是,既然无路可走,为什么就不能留下呢?
“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春天当然不会说话,只是默默离去,辛弃疾心生怨气,他怨春天为什么不回答他,为什么不肯为他停留。反倒是那屋檐下的蜘蛛,倒是勤勤恳恳,用自己织的网挽留漫天飞舞的柳絮,难道说它们也希望能够挽留这匆匆离去的春天吗?
我们读这首词的上片,会有一种感觉,从惜春、到劝春,再到怨春,这怎么也不像是辛弃疾这样的英雄人物能够做出的事情,反倒更像是一位女子,其实这种写法来源于屈原独创的“香草美人”,辛弃疾在这里就是用来写自己的爱国情怀。谁说爱国词就一定是要豪放,婉约不行吗?辛弃疾在这里其实不仅仅是在写伤春,他是在写自己对于岁月流逝的感伤。
我们看下片。“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如果你对汉代历史比较熟悉的话,应该看出来了,辛弃疾又开始用典故了。陈阿娇是汉武帝姑妈的女儿,汉武帝之所以能够登上皇位多亏了这位姑妈,所以他和陈阿娇的婚姻其实是政治联姻,而陈阿娇出身高贵,自然脾气也不好,再加上她一直没有生育,所以汉武帝后来很快就喜欢上了卫子夫,陈皇后就这么被废了并打入了冷宫,而卫子夫成为了新任皇后。据野史记载,陈皇后并没有放弃,他花重金聘请当时的大才子司马相如为他写了一篇《长门赋》,希望汉武帝看到之后能够回心转意,可是事情并没有任何转机,显然是被小人算计了。辛弃疾在这里用这个典故其实是想说他现在就和陈皇后差不多,就是因为遭到了朝中太多小人的诽谤,他才被皇帝冷落,以至于这些年来频繁调动。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这里又用了杨玉环和赵飞燕的典故。杨玉环是唐玄宗的宠妃,唐玄宗因为太爱她了甚至还提拔了他的哥哥杨国忠,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逃到马嵬驿的时候,杨国忠被愤怒的士兵杀死,杨玉环也被逼自杀,因为这些士兵觉得自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这对兄妹。这段故事我之前第一季在聊《弃长安》那本书的时候详细讲过,这里就不赘述了。
赵飞燕是汉成帝的妃子,她和她的妹妹赵合德深受汉成帝宠爱,但偏偏她们俩不能生育,所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她们专门对那些怀孕的妃子下手,让她们流产,就算其他妃子生出了皇子,皇子也会被杀死,这就导致汉成帝驾崩的时候,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后来王莽掌权,把赵飞燕废为庶人,之后又逼她自尽。
很显然,辛弃疾在这里用这两个典故其实是把在朝中诋毁他的那些小人比作是杨玉环和赵飞燕了,考虑到这两个人的下场都不咋好,所以辛弃疾的意思很明确,别看你们现在蹦的欢,将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不受重用的闲愁令人沮丧,辛弃疾都不敢再一次登上高楼了,他怕看到斜阳一点点西沉,照着朦朦胧胧的柳树,让他心碎。
我们现在再回到这首词的开篇,现在你还觉得是春天经受不住风雨的摧残吗?不是,辛弃疾是想说,南宋已经经受不住风雨的摧残了。这首《摸鱼儿》既写出了辛弃疾对国家命运的担忧,也写出了他对自己不受重用的悲愤。
辛弃疾这首词很快就传开了,后来宋孝宗读到这首词之后,极为不满,因为宋孝宗自许甚高,曾以唐太宗自拟。如今辛弃疾却独以玉环、飞燕为嘲笑对象,这不等于将宋孝宗讥讽为汉、唐的成帝和明皇两位好色误国之君吗?宋孝宗的不满再加上政敌的诋毁,让辛弃疾直接丢了官,当然这是后话。
辛弃疾之所以担心南宋经不住风雨的摧残,就是因为他发现南宋内部,特别是两湖、两广一代经常爆发农民起义,所以辛弃疾专门写了一篇《论盗贼札子》上奏宋孝宗,他指出之所以爆发农民起义是因为南宋政府对人民的剥削太严重了,所以一定要惩处贪官污吏,减轻人民负担,可是宋孝宗却只是把责任推到地方官吏上,强调帅臣监司的值守,这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啊,但不管怎么说,宋孝宗还是同意了辛弃疾整顿吏治的请求,这也算能减轻湖南民众的负担了。那么,辛弃疾在湖南安抚使任内还有哪些功绩呢?这就是我们下期节目要聊的内容。
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希望听了以后对你有所启发,下期节目我们接着聊。
本期书单:
1.《辛弃疾新传》,辛更儒著;
2.《诗的味道》,高盛元著;
3.《宋十家诗传》,王立群著;
4.《辛弃疾的诗词人生》,王晨著;
5.《金戈铁马气如虹》,锦熙著;
6.《辛弃疾传》,郭瑞祥著;
7.《赏词如月》,王立群著;
8.《杨雨说词》,杨雨著;
9.《弃长安》,张明扬著;
10.《世说新语》,刘义庆著;
11.《三国志》,陈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