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弥星君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天机阁,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天机阁那个地方,不是你去找它,是它来找你。你越不想知道的事,它越会跑到你面前,冲你招手说:“嘿,看看这个。”
一
太白星君的锻剑台,在天庭的最西边。
说它是“台”,其实不太准确。它更像一块巨大的陨铁,从天外飞来,砸在白帝辖下的西方荒野上,砸出一个方圆百里的坑。坑底常年燃着不灭的炉火,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空,远看像西天着了火。
太白星君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安静。
天庭别的地方都太吵了。凌霄殿吵,蟠桃园吵,连南天门值班的天兵都在吵——上次他路过,听见两个天兵在争论凡间的包子到底是肉馅的好吃还是素馅的好吃,争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差点打起来。
只有锻剑台,除了锤声,什么都没有。
此刻,锤声停了。
太白星君放下铁锤,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手中刚刚成型的剑胚。剑胚通体银白,在炉火中泛着冷冷的寒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好剑。”他自言自语。
“好什么好?连个剑柄都没有!”
一个声音从坑边传来。
太白星君抬头,看见笑弥星君趴在坑沿上,脑袋探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你怎么来了?”太白星君面无表情。
“来给你送吃的啊!”笑弥星君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王母娘娘今天心情好,赏了我一把糖葫芦。我寻思你这人从来不吃甜的,就替你吃了——哎你别瞪我啊,我这不还剩了一颗吗?”
他举着最后一颗糖葫芦,像举着一面投降的白旗。
太白星君看了看那颗红艳艳的山楂,又看了看笑弥星君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沉默了三秒。
“你偷了一麻袋瓜子还不够,又去偷王母的糖葫芦?”
“什么偷!都说了是‘借’!而且这次真不是偷,是王母赏的!”笑弥星君理直气壮,“王母说了,今天蟠桃园收成好,给大家分点零嘴。人人有份!连扫地的仙童都分了!”
“那你为什么只有一颗?”
“因为……我路上没忍住,把其他的都吃了。”笑弥星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但这颗是专门给你留的!你看,我多有义气!”
太白星君看着那颗糖葫芦——山楂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炉火的映照下,红得像一颗小心脏。
“我不吃甜的。”他说。
“我知道啊,但你可以看看嘛!看看也开心!”
“……你开心就好。”
太白星君低下头,继续锻剑。
锤声重新响起,叮叮当当,像在敲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笑弥星君趴在坑沿上,一边嚼着最后一颗糖葫芦,一边看太白星君锻剑。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忍不住开口了。
“太白,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今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你就不怕吗?”
锤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
“怕什么?”
“怕赤帝啊!怕火鸦星君啊!怕他们找你麻烦啊!”笑弥星君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赤帝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上次有个仙官不小心踩了他的袍子角,他让人家在北天门站了五百年!五百年啊!你知道北天门有多冷吗?我上次去那边巡逻,差点冻成冰棍!”
“你去北天门巡逻?”
“呃……不是巡逻,是迷路了。”
“……”
“太白,你说赤帝那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是常态。”
“那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的话,我天天生气。”
“那你怎么办?”
“锻剑。”
“锻剑有什么用?”
“剑不会说话,但它知道谁是坏人。”
“总之!”笑弥星君拍了一下坑沿,“你得罪了赤帝,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要不……你去跟赤帝道个歉?”
锤声停了。
太白星君抬起头,看着笑弥星君。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
“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因为得罪了赤帝会倒霉啊!”笑弥星君急得直挠头,“你看人家火鸦星君,多会做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赤帝就说好话。你呢?见谁都说实话。实话能当饭吃吗?”
“不能。”
“那你说它干嘛!”
“因为实话不会让人拉肚子。”
笑弥星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假话吃多了,会闹肚子。”太白星君重新举起铁锤,“就像你吃了太多的糖葫芦。”
“……你这是在骂我吗?”
“你觉得呢?”
笑弥星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锤声又响了。
笑弥星君趴在坑沿上,看着那个被炉火映红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太白,你知道吗,凡间有个人,跟你特别像。”
“谁?”
“叫比干。商朝的,忠心耿耿,直言敢谏。结果呢?被纣王挖了心。”
“然后呢?”
“然后就死了啊!你还想有什么然后?”
太白星君头也不抬:“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我也会被挖心?”
“不是不是不是!”笑弥星君连忙摆手,“我是想说,你要不要学学我?你看我,天天笑嘻嘻的,谁也不得罪。连阎王爷见了我都笑。”
“阎王爷见你笑,是因为你终于死了。”
“这句话你说过了!换一句!”
太白星君难得地嘴角微微上扬。
笑弥星君看见他笑了,也跟着乐了:“你看你看,笑了吧!我就说嘛,你这个人,就是绷得太紧。来来来,再笑一个——”
“你再啰嗦,我把你的瓜子全没收。”
“得嘞。”
笑弥星君识趣地闭嘴了。
但他只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又凑过来:“太白,我跟你说个正事。”
“什么正事?”
“我今天做了一个梦。”
“你哪天不做梦?”
“不是那种普通的梦!”笑弥星君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我梦见……你的金线被一团火缠住了。缠得紧紧的,怎么都挣不开。然后火越烧越旺,金线就……”
他没说下去。
太白星君的锤子停在半空。
“金线就怎么了?”
“就……断了。”
炉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地上,一闪即灭。
太白星君沉默了很久。
“一个梦而已。”他说。
“可这个梦太真实了!”笑弥星君急了,“我醒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我活了六千年,从来没做过这种梦!太白,你说这是不是……天机?”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天机了?”
“我一直关心啊!只不过以前关心的是哪家蟠桃熟了、哪家仙女好看——”
“那现在呢?”
笑弥星君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现在……现在关心你有没有事呗。”
太白星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炉火映在两个人脸上,一个冷,一个热。一个像铁,一个像风。
“没事的。”太白星君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金线断了,还可以再接。”
“接?怎么接?”
“总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太白星君没有再回答。他低下头,继续锻剑。
锤声响起,叮叮当当,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二
笑弥星君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去天机阁,看看那条金线。
这个决定是在锻剑台上做的,在太白星君说“总有办法”之后的第三个时辰。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太白星君还在锻剑,笑弥星君已经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
“太白,我先走了啊。”他拍拍身上的瓜子壳,打了个哈欠。
“嗯。”
“你早点休息,别累着了。”
“嗯。”
“我给你留了几颗瓜子,在坑边上放着呢。五香味的,可香了。”
“……嗯。”
“那走了啊。”
“嗯。”
笑弥星君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太白。”
“又怎么了?”
“你……要好好的啊。”
太白星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冷,也不像生气时那样硬。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知道了。”他说。
笑弥星君嘿嘿一笑,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炉火在他身后渐渐暗了下去。
天机阁在天庭的最北边,挨着玄帝的领地。
笑弥星君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而是因为他一路上都在纠结。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万一真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怎么办?不去,心里又一直惦记着那个梦,翻来覆去地难受。
“哎呀,不管了!”他一拍大腿,“去就去!大不了被那老头骂一顿!”
天机阁的门开着。
这倒是稀奇。笑弥星君以前路过这里无数次,从来没见过这门开着。那扇门永远是关着的,像一张闭紧的嘴,什么都不肯说。
今天,它张开了。
笑弥星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
没人回答。
“老头?天机阁主?玄帝?在不在?”
还是没人回答。
笑弥星君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天机阁里面,比他想象的大一万倍。
不,不是大。是“无限”。他站在门口,脚下是一条由五色丝线织成的路,红线、黄线、白线、青线、黑线,交织在一起,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路的左右两边,是无数的丝线从高处垂下来,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森林。
每一条丝线都在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
笑弥星君咽了口唾沫。
“我的妈呀……”他小声嘟囔,“这要是绊一跤,得缠死吧?”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的丝线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丝线就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像琴弦被拨动,有的像风吹过竹林,有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别怕别怕别怕……”笑弥星君给自己打气,“我就是来看看,看一眼就走。太白不会知道的,老头也不会知道的。谁都不会知道的——”
“是吗?”
笑弥星君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回头,看见那个天机阁的老者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老老老老头?!”笑弥星君结巴了,“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里。”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踩了我的脚。”
笑弥星君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脚正踩在老者的右脚上。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跳开,差点摔倒,被老者一把抓住后领子。
“你来做什么?”
“我……我……我来参观!”
“参观?”
“对对对!参观!听说天机阁风景好,我来看看风景!”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自己会飞。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很多线?”笑弥星君指了指四周,“还挺好看的。五颜六色的,像王母娘娘的织锦。”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来看风景的。”他说。
笑弥星君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是来找一个人的线。”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太白星君的金线。”
笑弥星君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所有事。”老者说,“但我不说。这是天机阁的规矩。”
“那你现在不是说了吗?”
“因为你不该来这里。”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了一些,“天机阁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条线,都牵连着一个命运。你多看一眼,就可能改变它的走向。”
“我就看一眼!”笑弥星君急了,“我就看看太白的线是不是真的像梦里那样——”
他没有说完。
因为老者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一股凉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像被泡进了冰水里。笑弥星君打了个哆嗦,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你看够了。”老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该走了。”
笑弥星君想挣扎,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天机阁。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他站在门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老头!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冲着门喊。
门里没有声音。
“老头!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太白的线到底怎么样了?!”
还是没有声音。
笑弥星君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推门。但门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老头!”
他喊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门也没有再打开。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忽然觉得特别冷。
不是北天门的那种冷,是骨头里面的冷。
“太白……”他小声嘟囔,“你可别出事啊……”
三
笑弥星君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梦里看到的,和在天机阁里感受到的,全都告诉太白星君。
这个决定是在天机阁门口做的,在他坐在地上发了半个时辰呆之后。那时候他的腿已经不软了,嗓子也不哑了,但心里的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不行,我得告诉他。”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算他不信,我也要说。就算他骂我,我也要说。就算他——”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不是没有力气。而是像有一道无形的锁,把他的嘴唇锁在了一起。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猫。
“呜?!呜呜呜?!”(什么?!怎么回事?!)
他拼命地张嘴,但嘴唇纹丝不动。
他想起了老者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想起了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意。
“呜呜呜呜呜!”(老头你阴我!)
他气得直跳脚,但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的嘴像被焊死了一样,怎么都撬不开。
他掏出纸笔,想写下来。但笔尖刚碰到纸,纸就化成了一团灰烬。
他又试了一次。
又化成灰。
第三次,他换了一张纸。这张纸是从王母娘娘那里顺来的御用宣纸,比金子还贵。他小心翼翼地写下一个“太”字——
纸又化了。
笑弥星君看着手中的灰烬,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他是天庭最会说话的人。六千年来,他靠的就是这张嘴。哄王母开心,逗仙女笑,跟天兵称兄道弟,跟阎王爷插科打诨。他的嘴是他的武器,是他的盾牌,是他活在天庭的本钱。
现在,这张嘴被缝上了。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天机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头,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但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事,谁也拿不走。”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西边。
走向锻剑台。
走向太白星君。
四
太白星君还在锻剑。
笑弥星君趴在坑沿上,看着他。
锤声叮叮当当,一下一下,像心跳。
笑弥星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纹丝不动。他只好用手比划。
他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摆了摆手,表示“我不能说话了”。
太白星君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又偷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笑弥星君使劲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指了指北边,意思是“是天机阁那个老头搞的鬼”。
太白星君的锤子停了一下。
“你去天机阁了?”
笑弥星君点头。
“去看我的金线?”
笑弥星君犹豫了一下,又点头。
太白星君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锤子,走到坑边,看着笑弥星君。
“看到了什么?”
笑弥星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急得直跺脚,用手比划了半天,先是比了一个圆(代表火),然后比了一条线(代表金线),然后比了一个“断”的手势。
太白星君看着他的手势,没有说话。
炉火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太白星君开口了。
“我知道。”
笑弥星君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比划:你怎么知道的?
太白星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从炉边拿起那把刚刚锻好的剑胚。剑胚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银光,像一弯新月。
“我三千年前就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白帝告诉我的。金气太盛,必有杀身之祸。这是天机,也是定数。”
笑弥星君急了,使劲比划:那你为什么不躲?!
“躲?”太白星君看着手中的剑胚,“金不可曲。这句话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笑弥星君拼命摇头,比划:曲一下会死啊?!你先活下来再说啊!
太白星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冷,也不像生气时那样硬。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他说,“三千年前,白帝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说,你可以选择不这么硬。我说,我试过。”
他低下头,看着炉火。
“试过,不行。弯了,就不是我了。”
笑弥星君蹲在坑沿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特别酸。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能死”,想说“你死了我怎么办”,想说“你这个大傻子”。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蹲在那里,像一个被抢走了糖葫芦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太白星君没有回头。
他举起铁锤,继续锻剑。
锤声响起,叮叮当当,像在敲一块永远不会弯曲的铁。
五
那天夜里,笑弥星君没有走。
他躺在坑沿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天庭的星星比凡间的亮一万倍,每一颗都在缓缓转动,像一座巨大的钟表,记录着宇宙的时间。
太白星君在坑底锻剑,锤声一直没有停。
“太白。”笑弥星君忽然开口。他试了一下,发现嘴唇居然能动了一点点,虽然说话还是含糊不清,但至少能发出声音了。
“嗯?”
“你说,要是有一天,你真的……那个了……你的锻剑台归谁啊?”
锤声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笑弥星君嘿嘿一笑,“你看啊,这么好的地方,空着多可惜。要不……归我?我帮你看着,保证不让别人偷——”
“你不会要的。”
“为什么?”
“因为你怕热。”
“……这倒也是。”笑弥星君想了想,又说,“那你的剑呢?你锻的那些剑,归谁?”
“你想偷一把?”
“什么叫偷!读书人的事——”
“你再说一遍‘读书人的事’,我把你扔炉子里。”
“得嘞。”
沉默了一会儿。
“太白。”
“嗯。”
“我跟你说个正事。”
“什么正事?”
“今天我去天机阁,那老头封我嘴之前,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太白星君的锤子停在半空。
“什么?”
“我看到一条金线。”笑弥星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很亮,很直,比所有的线都直。但它被一团火缠住了。那团火不是红色的,是……紫色的。”
“紫色的火?”
“嗯。我没见过那种颜色的火。不像赤帝的火,也不像凡间的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烧上来的。”
太白星君沉默了很久。
“还看到了什么?”
“没了。老头就把我赶出来了。”
炉火噼啪作响。
太白星君放下锤子,走到坑边,抬头看着笑弥星君。
“你信吗?”他问。
“信什么?”
“信那个梦,信你在天机阁看到的。”
笑弥星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信。”他说,“因为是你的事。你的事,我都信。”
太白星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拍了拍笑弥星君的肩膀。
“谢谢。”
笑弥星君愣住了。
六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太白星君说“谢谢”。
“你你你你说什么?”他结巴了,“你再说一遍?”
太白星君已经转过身,继续锻剑了。
“我说你该走了。”
“不是,你刚才明明说的是谢谢——”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我耳朵好着呢!”
“你耳朵不好。”
“我耳朵好得很!上次王母娘娘在蟠桃园说‘谁偷了我的瓜子’,隔了三条街我都听见了——”
“那就是你偷的。”
“……”
笑弥星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嘿嘿一笑,从坑沿上跳下来。
“行吧行吧,我走了。”他拍拍身上的灰,“你早点休息,别累着了。”
“嗯。”
“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王母娘娘说要给我一篮蟠桃,我分你一半。”
“我不吃蟠桃。”
“那就看看嘛!看看也开心!”
“……嗯。”
笑弥星君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太白。”
“又怎么了?”
“你……要好好的啊。”
太白星君没有回头。
“知道了。”他说。
锤声响起。
叮叮当当。
笑弥星君站在坑边,看了他最后一眼。
炉火映在那个背影上,把银白的袍子染成了金色。
像一个永远不会弯曲的人。
他转身,走了。
身后,锤声一直没停。
直到天亮。
笑弥星君嘴上的封印,在天机阁老者离开后自动解开了。但他一直没敢告诉太白星君——他看到的紫色火焰,不是缠绕在金线上,而是从金线内部烧出来的。
那不是火克金。
是金自焚。
而在天庭的另一边,赤帝宫中,火鸦星君正在向赤帝禀报一件事:
“太白星君三日前去天机阁,翻看了气运簿。阁中老者……没有阻拦。”
赤帝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非常有意思。”
【第二章完】
下一章:金瞳窥天——太白星君独自前往天机阁,用金瞳窥探人间未来。他看到了一幅让他心神俱裂的画面:一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男子,正在刑场上弹琴。琴声裂空,引来满天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