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贵死的那年九十三岁,死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天风很大,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他坐那儿晒太阳,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就再也没抬起来。
村里人发现时,他手里还攥着半截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早灭了。
福贵年轻时不叫福贵,叫富贵。
家有两百亩水田,一座青砖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
他爹是保定府有名的绸缎商人,他是独子,从小骑在长工脖子上玩。
十六岁那年,他在县城赌坊把家产输得只剩一条裤衩。
他爹当场气得吐血,第二天就死了。
他娘抱着他哭,说:“咱们家完了。”
他却咧嘴笑:“完了就完了,活着呗。”
后来他娶了家珍。
家珍是米行老板的女儿,生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
新婚那天,福贵喝多了,抱着家珍在院子里转圈,说要给她买金镯子,买翡翠头面。
家珍只是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三年后,家珍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凤霞。
又过了两年,生了个儿子,取名有庆。
那时候日子苦了,但家珍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晚上给孩子缝小布鞋,福贵看了,心里发热。
解放那年,福贵被抓了壮丁。
他跟着国民党部队一路往南打,子弹在耳朵边呜呜地飞。
他看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把黄土染得发黑。
后来部队溃散,他躺在死人堆里装死,等天黑才爬出来。
回家的路走了小半年,鞋底磨穿,脚底磨出血泡。
到村口时,他看见家珍牵着凤霞站在土坡上张望。
家珍远远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疯了一样跑过来。
她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直喊:“你咋还不死在外头啊……”
凤霞七岁那年发高烧,烧成痴病,再也不会说话了。
家珍抱着她哭,哭干了眼泪,就带着她去田里干活。
凤霞不会说话,却会笑,笑得比谁都甜。
村里人背后说:“这闺女傻了,迟早拖死她爹娘。”
福贵听了,只是抽一口旱烟,说:“拖就拖吧,活着呢。”
有庆十二岁的时候,县医院抽血救领导,抽得太多,人没了。
家珍听说后,一句话没说,坐在门槛上整整坐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她把有庆的棉袄洗了又洗,叠得方方正正,放到箱子最底下。
福贵想劝她,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人死了,衣服还留着干啥?”
家珍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泪,只说:“留着,留着总有用。”
大跃进那几年,村里炼钢,家珍把家里仅剩的铁锅也砸了。
后来饿得前心贴后心,树皮草根都吃光了。
家珍饿得走不动路了,躺在炕上对福贵说:“我怕是不行了,你把凤霞带好。”
福贵说:“你别说傻话,你走了我跟凤霞咋活?”
家珍笑了笑,闭上眼,再没醒过来。
埋家珍那天,福贵没掉一滴泪。
他给家珍挖了个向阳的坡,把她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褂子给她穿上。
下葬后,他蹲在坟前抽了一袋烟,说:“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凤霞二十三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偏头(瘸子)当上门女婿。
偏头老实,手艺好,会箍水桶。
凤霞不会说话,却喜欢坐在他旁边看他干活。
两人成了亲,生了个儿子,取名根生。
根生四岁那年,凤霞难产,大出血。
村里没医生,血把炕席染得通红。
凤霞临走前,拉着福贵的手,指了指根生,又指了指偏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福贵点头,说:“我懂,我懂,你放心。”
凤霞这才闭上眼。
偏头抱着凤霞的尸体哭,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偏头带着根生走了,说是去城里投奔亲戚,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就剩福贵一个人。
他养了两头牛,一头羊,还有几只鸡。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坐在门口抽烟看星星。
村里年轻人出去打工了,村子空了,只剩些老头老太太。
有人问他:“福贵叔,你咋不跟儿子去城里享福?”
他笑笑:“享啥福?我这把老骨头,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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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贵九十三岁那年春天,老槐树发新芽了。
他牵着那头最老的牛(他叫它家珍)到树底下歇凉。
他对牛说:“家珍啊,今天风大,咱爷俩儿在这儿晒晒太阳。”
牛低头吃草,尾巴轻轻甩。
福贵靠着树干,眯着眼,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小声说话。
福贵听着听着,头慢慢歪到一边,再也没抬起来。
村里人给他下葬时,发现他脸上带着笑。
棺材里除了他那身破棉袄,什么也没有。
有人说:“这老头,一辈子没享过福,咋还笑?”
有老太太叹口气:“他把所有亲人都送走了,自己最后才走,能不笑吗?”
埋他的地方,就在老槐树底下,离家珍的坟不到二十步。
后来根生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给爷爷和太奶奶上坟。
他跪在坟前磕头,说:“爷爷,我回来了。”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讲完了。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那棵老槐树,风吹雨打,枝折了,叶落了,可根还在,春天一到,还能再抽条。
活着,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