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根
一个海南滴滴司机的话，把我呢思绪硬生生的拉回老家
他说“你们云南人，在家里是大山，出门打工还是离不开大山”
是啊，寒门呢儿女，想要走出大山
唯有天下最公平的学校才有呢出路
近来，经过岁月呢洗礼，我还是相信命运呢安排，
因为命里永远都不会缺斤少两
只是从他呢话中，我欣然觉得自己呢傲处
我的骨头是昭通大山包的玄风洗礼而驻呢
在家时，我是鹤影落脚的那片缓坡上的岩石
风从鸡公山的绝壁垭口灌进来
我就把脊梁挺成大羊窝那道不弯的梁
母亲在坡上点洋芋
锄头碰响石头的瞬间
我指缝里的泥土，和山的脉搏顺着胳膊往心口撞
每一道山梁都认得我光脚跑过的脚印
每一片湿地边的箭竹都接住过我割草时
淌下的汗水
我蹲在山坳的老槐树下抽九块钱一包的纸烟
烟圈绕着独石包的尖顶转三圈
最后落回我磨破胶鞋的脚边
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我以为走出山门
就能把山的影子甩在身后
绿皮火车晃了三天三夜
车轮碾过的每一段铁轨
都在替山数着我的步数
我攥着皱巴巴的劳务合同，踩进海南东方的工地
脚手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脚下的螺纹钢硬得像大山包的脊梁
塔吊把我举到半空
我低头看见北部湾的云在飘
忽然就想起大山包清晨的雾
也是这样漫过我的头顶，裹着燕麦地的香
搅拌机的轰鸣混着山风的哨音
我搬起一块沉甸甸的加气砖
指腹磨出的厚茧
和当年在坡上挖地时长的那层，纹路一模一样
我在建材市场守着板材堆
海南的太阳把铁皮屋顶晒得能煎鸡蛋
我擦着额角混着水泥灰的汗
忽然闻见一股熟悉的松脂香
那是大山包山缝里渗出来的味道
跟着我的骨头一起，从滇东北的沟壑
飘到了海南的海岸
深夜我躺在八所港附近工棚的硬板床上
窗外的海浪拍着岸
一下，又一下
像大山包山涧的泉水，敲着我
藏在心底的那片岩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老家照片
跳墩河的水面泛着光，大山的轮廓在屏幕上凸起来
我伸手去摸
指腹沾了满手的月光
和当年在山路上赶夜路去乡卫生院
给娃买药时，沾到的清辉，没有两样
我跟着劳务队跑过东方的各个楼盘
脚手架上的咸风，拌砂浆时溅满身的灰
拉建材跑大广坝的雨，年末追讨薪资时
堵在项目部门口的冷
我把日子过成了拧干的旧毛巾
每一滴挤出来的水
都带着大山包山泉水的咸
我以为我早就离开了大山
直到那天在解放西路的街头
看见一个背着竹筐卖昭通苹果的老乡
他裤脚沾着鲜红的乌蒙土
我忽然就鼻子一酸
那红土和我家后坡种苦荞的土是同一个颜色
我才懂，山从来没放我走
它把根扎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走得越远
根须在血脉里，缠得越紧
有人说你早就不是山里人了
因为现在呢山里人，大多都是出不了门呢老年人和留守儿童
现在呢我们，手机里存着各个小区的送货地址
早就不是当年在大山包集市上
卖半背篓洋芋换的几张零钞
可我一开口说话
昭通话的卷舌音就从喉咙里滚出来
我一弯腰扛板材
山教我的那份不耍滑的踏实就从腰杆里直起来
我在出租屋用电饭锅煮一锅乌蒙洋芋
蒸汽漫上来的时候
整个十来平米的小屋都变成了山坳
我咬下一口粉糯的薯肉
就咬到了童年在坡地追蚂蚱的时光
咬到了母亲留在锄头上的温度
咬到了我这辈子
都卸不掉的，大山的体温
我也想过在东方的海边安个家
种几棵芒果树，傍晚去鱼鳞洲吹吹南风
把山里熬出来的苦，换成海风吹来的甜
可每次在梦里
我都踩着大山包山路上的碎石子
一步一步往垭口走
风掀着我洗得发白的工装衣角
像小时候父亲在身后
轻轻拍我的肩膀，催我回家吃饭
大山没拴着我的脚，可它拴着我的心跳
我在千里之外的脚手架上抬头
看见的月亮，和大山包跳墩河水面上浮着的那轮，是同一个
月光落在我脸上
一半是北部湾的潮润
一半是乌蒙山的苍凉
我这一辈子
在家是大山里的孩子
出门是大山的影子
我走得再远
也走不出山刻在我掌纹里的命
我的每一步脚印
都在替山，丈量外面的路
我的每一滴汗水
都在替我，养着山的根
那些在生存线上磨出来的厚茧
那些在深夜里对着八字排盘熬出来的红血丝
那些对着电话跟老母亲说“我在这边一切都好”的瞬间
那些拿到工钱时，第一时间往家里打钱的粗糙手指
全都是大山长在我身上的部分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大山
我只是把大山从昭通的沟壑里
一点点，背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的骨头永远是玄武岩风浸润过的
我的血液永远是索玛花浇出来的
我站在哪里
哪里就有一道不会塌的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