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露第三天,多云。
风里带着凉意,把前两天的热气吹散了。
昨夜一场风,温度骤降。我和G同志去仓库搬一百斤结成硬块的红糖和沉甸甸的尿素,费了好大劲才抬上三轮车。
“轰轰轰”,一股白烟向上升腾,我坐在他旁边,车子在乡间小路上缓缓行驶。风拂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水田里又生发了稻秧子,若是温度合适,兴许还能割点晚稻。
路过一户人家,满树的红柿子像小灯笼挂满枝头,沉甸甸地把树枝都压弯了——秋天的气息,一下子浓了起来。
行至王老太家旁,便见她双手叉腰,像只炸毛的母鸡。骂声几米开外听得真切。
老头子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风一吹,衣服便鼓荡起来。
他一脸茫然地站着,仿佛那骂声是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说起这老头,真是有点好笑。他患了老年痴呆。某天,竟稀里糊涂的把和隔壁女人的情事说给了老婆子听。
结果可想而知,老太见人就要骂他。
公公和他是老朋友,曾问他:“你咋咧苕傻啊,这话哪能说?她不缠你拼命才怪!”
老头说,是良心不安,才讲给老太听的。
或许在他那混沌的意识里,这点良心,是最后一点清晰的存在。
车子继续前行,几分钟后到了庙兴湖边。G同志把车倒到池子旁,我开门,将塑料水箱和水泵拖进船舱。
“把‘磷动’拿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摆正箱子,往里倒尿素。
“磷动”是我们从菲西生物养殖公司网购的。我一边倒药一边说:“这牌子不错,我听了好多次他们的直播,都是年轻人讲课,很专业。”
G同志一脸惊讶:“你还听过直播啊?”
“嗯,是啊,现在养鱼得讲科学。以前喂小麦、菜籽饼、豆饼,鱼长得慢。特别是小麦,在水里一泡就发胀,鱼吃了根本消化不了。”
虽说新法子成本高些,但鱼长得好、少出问题,总体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G同志往水里倒尿素和红糖,我拿铁锹搅动。结了板的红糖硬得很,不敢使大力,怕把水箱铲破。
“先泡一会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我是急性子,一手铲红糖,一手去捏——我的天,像三九天摸冰水!估计是加了尿素的缘故。我们不停搅动,十几分钟后,红糖总算化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船沿洗净双手,甩了甩说:“把竹竿拿来,解绳子干活啦。”
我跳上船,船身一晃一晃,朝着湖心驶去。船头劈开的,是庙兴湖的水;船舱里装着的,是秋天的收成。
秋后雨水稠,没过几天,湖水便涨了一截,淹没了岸边的白杨树根。 放眼望去,湖面开阔了许多。
风很大,掠过水面,推起一道道波浪,前浪尚未平息,后浪又紧跟着涌来。
岸边的杨树被吹得哗哗作响,几片叶子提前落了,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慢慢荡啊荡。
我握着粪瓢,舀起红糖水泼进湖里。风势猛烈,吹得我头发蓬乱,岸边的树摇晃着,船也跟着晃。
庙兴湖旁有几口租出去的池子,年底租约就到期。那天,老爷子念叨着要么养成鱼卖钱,要么养鱼苗,G同志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暗笑,呵,自己给自己画大饼啊。
养鱼没那么简单,不是你倒一桶饲料下去就完事了。鱼吃不吃食、有没有吃饱、缺不缺氧,治病,防虫,改水质……这些都要技术的。
老爷子向来固执,按婆婆的话,他错了也是对的。
我泼完桶里的最后一瓢水,直起身。天空万里无云,风在湖上肆意地吹,树自在地摇。
人,自然也有权按自己的想法活。
桶见底,还沉着未化开的糖块。船停在湖心,我蹲在船沿刷洗,船身一歪,G同志便说:“没洗净。”
“还是靠岸再洗吧,”我直起身,“水浪大,怕船翻了。我又不会水。”
小船向西划去。之前用草甘膦药打过的荷叶,又稀稀拉拉冒了出来,只是有的枯黄着,不见一朵荷花。
唯有芦苇丛随风摇曳,自成一片景致。
我回头望去,船行过的地方,湖水泛着浊色,拖出一道渐宽的痕迹。
水草丛里,有水鸟飞起又落下,翅尖溅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很快,又被风抹平了。
来回几趟后,G同志放下竹竿,涮了涮水桶。
我跳下船头,将绳子牢牢系在了苦楝树粗露的根上。
湖上的风还未停息,不知疲倦地,推着它的波浪。
远处,清亮的鸟鸣穿过芦苇,在湖面荡开,转瞬便听不见了……
阴云低垂,天色昏暗,堤岸上我们的影子模糊起来,渐渐与灰蒙蒙的天融在了一起。
船歇了,湖睡了,这个完整的秋日,被妥帖地藏进了安宁的时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