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又被咳嗽憋醒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生锈的铁丝,每一次抽动都扯得胸口发疼。我翻身爬起来,抓过床头的水杯,凉的。
水没有压住咳嗽,反而激得更凶了。
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楼道的声控灯太敏感,我上次半夜咳嗽,整栋楼道的灯都亮了,邻居在群里骂了三天。
"谁大半夜不睡觉?有病去医院!"
那时候我确实有病,重感冒。现在好了,但习惯改不掉——半夜咳嗽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捂紧嘴巴,踮着脚尖走路,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只是在咳嗽而已。
卫生间的灯是关着的。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惨白一片,眼眶下面是两个深紫色的凹陷。
咳嗽又上来了。
我死死捂着嘴巴,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划过脸颊,滴在洗手池里。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楼道里传来"咔哒"一声。
是声控灯亮了。
我僵住了。
我明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捂着嘴巴,站在卫生间里,隔着厚厚的防盗门,楼道的声控灯怎么可能感应得到?
除非有人在楼道里,很靠近我的门口,正在制造声音。
我屏住呼吸,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寂静。
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邻居老王家那只永远叫不停的狗都一声不吭。
但我能感觉到,声控灯亮着。
光线从门缝下面渗进来,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条,横切在玄关的地板上。
我盯着那道光,突然想:如果我现在打开门,会看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的楼道,和一盏亮着的灯?还是……
我摇摇头,转身回卧室。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可能是楼道的灯坏了,时亮时不亮也是常有的事。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二,三……
咳嗽又来了。
这次更凶,根本忍不住。我坐起来,张嘴想咳,又想起邻居的骂声,赶紧用枕头捂住脸。
闷闷的咳嗽声在枕头里回荡。
就在这时,我再次听见"咔哒"一声。
楼道的声控灯,又亮了。
我僵在床上,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我捂着嘴,缩在被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可楼道的灯还是亮了——门缝下面那道惨白的光条又出现了。
这一次,我确信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楼道里,而且他能听见我的声音。
就算我捂着嘴,就算我躲在被子里,他也能听见。他站在我的门外,等我咳嗽,然后——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敢去门口看。我怕一打开门,就真的会看到什么东西。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亮着的灯,和空荡荡的楼道。
两种结果都让我害怕。
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咳嗽渐渐平息了,可那道光条还横在地上,久久没有熄灭。
他还在那里。他在等什么?等下一次咳嗽?还是等我开门?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站在楼道里,一盏盏声控灯在我身后依次亮起,像有人在黑暗中追赶我。
我拼命往前跑,可前面的灯永远不亮,只有身后的光越来越近。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房间亮得刺眼。我爬起来,头痛得厉害,喉咙里还是隐隐作痛。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走到门口。
门缝下面没有光。楼道的灯灭了。
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想多了。也许楼道的灯真的只是坏了,也许昨天晚上的咳嗽声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大,也许根本没有人在楼道里。
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洗漱完,换了衣服,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手搭在门把手上,我突然停住了。
我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我咳嗽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可是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灯已经灭了。
声控灯会自动熄灭,没错。但如果有人一直在楼道里,灯应该一直亮着才对。
除非那个人在我睡着的时候,已经离开了。
或者。
我打开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邻居贴在门上的福字,在风中微微摇晃。声控灯灭着,一片昏暗。
我咳了一声。楼道的灯没有亮。
我又咳了一声,这次更大声。灯还是灭着。
我愣住了。我又试了一次,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咳嗽,可所有的声控灯都灭着,没有一盏亮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昨天晚上,根本不是声控灯感应到了我的咳嗽,是有人在外面,手动打开了灯。
他站在我的门口,听着我咳嗽,然后按下了开关。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知道。
我转身回屋,拿起手机,打开业主群,翻到三天前的那条消息。
"谁大半夜不睡觉?有病去医院!"
发消息的人,是402的邻居。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一件事。402的邻居,是电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喉咙里又涌起一股痒意。
我想咳嗽。可我不敢。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现在咳嗽,门外的声控灯会不会再亮起来?
如果亮了,那就说明——他还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我的门口,然后停在了我门外。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缝。
那道惨白的光条,又出现了。"咔哒。"
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楼道的声控灯,根本没有坏。也没有人站在门外。
真正出问题的,是我。
因为就在刚才,我根本没有咳嗽。可灯,还是亮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门缝下那道光,突然想起来了——
三天前,我半夜咳嗽的时候,邻居在群里骂我。可是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出过门。
我一直在房间里,捂着嘴,忍着不发出声音。
那么,邻居是怎么知道我咳嗽的?
除非,那咳嗽声,根本不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有人在楼道里,模仿我的咳嗽声。为了让邻居以为是我,为了让邻居在群里骂我,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
我盯着门缝下的光,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能模仿我的咳嗽声,那他还能模仿什么?
我想起最近一个月,我总是梦到自己在楼道里奔跑,身后有人追赶。
我想起我喉咙里的铁丝感,越来越严重,越来越真实。
我想起我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惨白的脸,和深紫色的眼眶。
那真的是我吗?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我想打开门,去看看外面到底有没有人。
可我的手在发抖。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门外真的有人,如果那个人能模仿我的咳嗽,能模仿我的声音,甚至——能模仿我。
那么,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我会看到谁?
我会看到我自己吗?
门缝下的光,还是亮着。而我的喉咙,又开始痒了。
这次我知道了。那不是喉咙在痒。是有人在催我。
催我咳嗽,催我让声控灯亮起来,催我承认——门外的那个,才是我。
我松开门把手,退后两步,背靠着墙,死死捂住嘴巴。
不,我不咳嗽,我不承认。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熟悉的声音。
"咳、咳、咳。"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门缝下的光,更亮了。
而这一次,我终于听清楚了。那咳嗽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传来的,从我的喉咙里。
可我没有咳嗽。我的嘴巴紧紧捂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么,是谁在咳嗽?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透过衬衫,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一下,两下,像是在寻找出口。
然后,我明白了。一直以来的那个"我"——那个会咳嗽的我,那个会半夜惊醒的我,那个会在镜子里看到惨白脸色的我——根本不是我。
我才是被关在身体里的那个。
而现在,他要出来了。
门缝下的光突然灭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有人离开了。
我知道那是谁。那是我。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喉咙突然不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楼道的声控灯没有问题,邻居也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有两个人住在这个身体里。
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我咳嗽的时候,他会在外面,帮我让声控灯亮起来。他咳嗽的时候,我会在里面,帮他捂住嘴巴。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直到今天。直到他决定,换一下位置。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温热的。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就只能待在里面了。
而外面那个会咳嗽的"我",会代替我生活,代替我上班,代替我睡觉,代替我……
我笑了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可那不是我。那是我一直以为的我自己。
我抬起手,摸了摸镜面。
"再见,"我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出卫生间,打开门,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亮了。咔哒。
这一次,是真的我,在里面看着他离开。
而我,再也咳不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