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然
荒芜的田野上,茅草低卧,无人问津。她们缩着脖颈,一丛丛、一簇簇,在风中摇曳着傲然的白发。我俯身与茅草握手,试图将她们一把抱起。可她们看似干枯灰白的躯体,竟蕴藏着无限能量,早已在故乡的泥土里深深扎根。我轻拭她们光洁的身体,那经受过烈风暴雨肆虐的腰肢,柔韧而光滑。她们身挨着身,根连着根,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风掠过耳畔,我紧紧握住茅草的手,而后暂且挥手告别。
秋收后的根碴历历在目。稻茬齐崭崭排列,像大地修剪后的须发,苍白却井然有序;玉米秸秆依旧森然挺立,将周围的坟堆默默护卫。黄土焦枯疏松,指尖轻摁,便碾作齑粉。水泥路蜿蜒的两侧,不知谁种下油菜,点点绿意在冬日里格外养眼。塘埂下一汪水中,细瘦的枯苇簇拥而立,在故乡的天空下,茫然而坚定地守望着。
翻开田埂的枯草,零星的草芽悄然掩藏其下。今冬暖意柔和,未经破坏的田埂上,野菜与蓬草贴附表层,浅绿、紫红、灰白、淡蓝,彼此依偎,默契交融,将不规则的麦田一格格框住。麦苗一垄垄地铺展,嫩叶带着初生的青翠,叶尖微卷,像攥紧的拳头,又似低垂的眉梢。它们挤挤挨挨,根部裹着薄薄的霜色,在泥土里扎下细密的根须,呼吸着浓郁的泥土芬芳,不时仰起脸来,凝望这深邃的苍穹。
大叶杨的芽孢仍在悄然酝酿,褪去叶子的树枝,就像赤裸的沐浴者,坦荡地沐浴在阳光下。几只鸟巢镶嵌在杨树梢头,声声鸟鸣,为空寂的大地添了几分生机。忽然,几只麻雀从枯苇丛中惊起,扑棱棱地掠过纵横交错的田埂,抛下一串清脆的啁啾,在空旷的田野上跳跃,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沟渠横亘东西,枯水季只剩萎靡荒草匍匐,肆意蔓延。茅草如绒垫般延伸脚下,莫非是故乡特为我铺就的毛毯?
我任凭缓慢的步履徜徉在故乡,却抑制不住心潮起伏。迎面风里裹着些柴火灶飘散的鲜香,混合着些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枯草被阳光晒透后的干涩气味,这是故乡才独有的气息。除夕的烟花正次第登场,就让这故乡的“烟花”,连同这些熟悉的味道,在干冷的冬季,肆意绽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