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故人来访,一诺千金
来人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
不是从院门进来的。是从杏树上。我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一个人正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把青杏,吃得正香。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灰布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被杏叶遮住了大半。可那双眼睛,我认得。楚瑶。
“楚瑶?”
她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衣袍上的灰,把那颗啃了一半的青杏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沈夫人,您家的杏真酸。”
我看着她。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事实上,她确实走了很远的路。从京城到青州,五百里。
“你来的路,不是从院门进来的路。”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和她师父姬瑶一模一样。“我喜欢走不寻常的路。”
宋砚从灶房出来,看见楚瑶,手按上了刀柄。我按住他的手。
“她是来取信的。”
楚瑶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风把杏叶吹得沙沙响,久到天色从青灰变成暗蓝。
“您怎么知道?”
“因为杏花落尽那天,没有人来。所以你会来。不是那天,是这几天。不是从门进来,是从树上。不是白天,是傍晚。你是这样的人。”
楚瑶把手里剩下的青杏扔了,拍了拍手。“沈夫人,您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你师父告诉我的。”
楚瑶愣了一下。“我师父?”
我走到杏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土。挖到那个油布包,取出来,递给她。楚瑶接过,打开。里面是姬瑶的信。她看着信封上“沈若亲启”四个字,手开始抖。她拆开信,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认字,又像是在认人。
“这是她的笔迹。”楚瑶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但她写了,让人埋在这里。等你来取。”
楚瑶攥紧信纸,指节发白。“她不是死了吗?不是把自己炼成金鳞了吗?她怎么会写信?”
“她死之前写的。让人埋在这里。她知道你会来。”
楚瑶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晕开小小的水花。她蹲下身,抱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动。我等她哭了很久。
“楚瑶,你师父替你选了一条路。”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什么路?”
“她替你把姬家的路开了,替你把萧家的刀磨了,替你把宋家的兵按住了。剩下的,该你自己走了。”
楚瑶看着我。“她替我选了什么?”
“她替你选了活着。”
楚瑶愣住了。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让我活着?”
我点头。“她说,不要找她。她不会让你找到的。但她会看着你。看着你走完这条路。”
楚瑶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了,久到月亮升起来,照在她脸上。
“沈夫人,我该走哪条路?”
“你师父替你开了姬家的路。你去姬家。替她守着。替她看着。替她走完她没走完的路。”
楚瑶站起身,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她看着那棵杏树,看着满树的青果,看着树根下那个小小的坟包。
“秦月埋在这里?”
我点头。
楚瑶走到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停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沈夫人,我走了。”
“不吃了饭再走?”
她摇头。“不吃了。路远。”
她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
“沈夫人,您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选了。你选了替师父守墓,选了替姬家守路,选了替自己活着。选错了不要紧。不选才要紧。”
楚瑶站在那里,肩在抖。她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在杏树下,看着那扇门。宋砚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她会去哪里?”
“姬家。”
“姬家在哪里?”
“在她心里。”
宋砚看着我,看了很久。“阿若,你变了。”
我转过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想了想。“变软了。”
我笑了。他说得对。我变软了。以前的我,像一把刀。现在,刀还在,但有了鞘。刀是杀人的,鞘是护人的。我不想再杀人了。我只想护着。护着这棵杏树,护着这座小院,护着这些人。
“霍川,饭好了吗?”
霍川从灶房探出头。“好了。”
“端出来。我们在院子里吃。”
霍川端出饭菜,三菜一汤,摆了一桌。我们三个人,坐在杏树下,吃晚饭。月亮很圆,照在石桌上,照在碗里,照在酒里。我端起酒碗,对着秦月的坟,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霍川,明天你去镇上买些杏花酒。”
“昨天不是刚买了吗?”
“再买些。秦月爱喝。”
霍川点头,没有多问。
宋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是一块鸡腿肉。他特意留给我的。我夹起来,塞进嘴里。很香,很嫩,很好吃。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那笑容,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风穿过杏树,叶子沙沙响。杏子落下来,一颗,砸在酒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捡起那颗杏子,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
“宋砚。”
“嗯。”
“你说,楚瑶会走到姬家吗?”
他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她师父在看着她。”
我靠在宋砚肩上,闭上眼。他的肩很宽,很暖。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楚瑶在走她的路。姬瑶在天上看她。秦月在地下等我。云归在门里冲我笑。
她们都选了。选了就不回头。
我也选了。选了就不回头。
他不知——
这一局,我布的从来不是棋。是我自己。把自己放在棋盘上,让所有人看。看我是沈若,不是云归。看我会选,不是被选。看我活着,不是替谁活着。
现在,我又选了。选了让楚瑶走,选了替秦月守,选了在这棵杏树下,等风来。
棋局还在。我还在。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