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我睁开眼,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线像把薄刃,在视网膜上划开一道白痕。摸过床头的手机,六点十五分,比闹钟提前了二十五分钟醒来。
"又来了。"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这句话成了最近早晨的标准开场白,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房客打招呼。右手指节抵住太阳穴,那里的血管正随着心跳突突跳动。我试着吞咽,喉间立刻泛起铁锈味——昨晚睡前忘记接水,干燥的黏膜大概已经出现细微裂口。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浮肿的眼睑下方挂着青影,嘴唇因脱水而皲裂起皮。我机械地挤牙膏,薄荷味刺激得太阳穴又一阵抽痛。电动牙刷的嗡鸣在颅骨内共振,我数着三十秒的计时,突然被一阵毫无预兆的眩晕击中,不得不扶住瓷质洗手台。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这才发现手指烫得反常。

体温计显示37.8℃,这个微妙的数字悬在正常与异常的边界。我盯着水银柱顶端的小凸起,想起上个月错过的体检预约。窗外传来垃圾车压缩废品的声响,某种腐烂的甜腻气味乘着晨风飘进卫生间。胃部突然收缩,我弯腰对着马桶干呕,只吐出几口带着胆汁苦味的唾液。
地铁二号线永远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车门附近,后颈能感受到身后乘客呼出的热气。口罩内壁很快积满水汽,每次呼吸都像在吮吸一块湿海绵。车厢摇晃时,前排女士的拎包金属链不断撞击我的肋骨,那节奏竟与头痛的脉动逐渐同步。
"下一站,金融中心。"电子女声响起时,我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用指甲抠抓掌心。三道月牙形的红痕嵌在皮肤里,边缘已经微微渗血。这具身体正在用各种方式向我抗议,而我选择性地忽视了所有摩尔斯电码般的疼痛信号。
公司的玻璃门映出我迟到的身影。前台李姐抬头看了眼挂钟:"小岑,脸色这么差还来上班?"我扯出个笑容,指指喉咙摇摇头——这个动作既表示"嗓子痛说不出话",又巧妙地回避了问题。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张总,他目光在我泛红的脸颊停留两秒:"年轻人就是拼啊,我们当年也是轻伤不下火线。"

工位上的马克杯还留着昨天的茶渍。我接水时注意到饮水机旁的告示:"本月加班时长统计表",我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电脑开机画面亮起的瞬间,显示屏的光线像细针般刺入眼球。我摸出抽屉里的布洛芬,药片黏在舌面上迟迟不肯滑下去。
午休时间,我终于趴在隔间挡板上睡着了。梦里自己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肺部像被砂纸摩擦。醒来时发现额头抵着一叠报表,纸张吸走了汗液变得皱皱巴巴。邻座的林小满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你刚才说梦话了,在喊妈妈。"
医院走廊的塑料椅硌得尾骨生疼。诊室门开时飘出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让我想起大学时那只没能救活的流浪猫。医生听完症状后沉默地调整听诊器金属头,那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流感,伴有轻微肺部感染。"他敲键盘的声音像在给我判刑,"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我盯着他白大褂袖口的一点蓝墨水渍,突然想起今早错发的邮件——把给甲方的方案发成了未保存的草稿版本。
取药窗口的队伍蜿蜒如贪吃蛇。塑料袋里的药盒互相碰撞,发出类似骰子摇晃的声响。医嘱单上"全休三天"四个字被圈了出来,墨迹晕染得像朵乌云。我摸出手机,主管回复的"好好休息"后面跟着个微笑表情,这个符号在职场语境里永远代表不悦。

回家的出租车里,我摇下车窗。暮春的风裹挟着梧桐絮灌进来,后视镜里司机的眉毛皱成了八字。路过菜市场时,我让师傅靠边停下。生鲜区的灯光惨白如手术室,我在水产摊前驻足,看氧气泵吹起一串串珍珠般的气泡。卖菜大妈往我袋子里多塞了把香菜:"姑娘,生病要多喝汤。"
公寓电梯正在维修。爬楼梯时,膝关节每次弯曲都发出抗议的声响。五楼转角处的声控灯坏了,我在黑暗中摸索钥匙,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钉在原地。等平息后,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进门第一件事是扯下衬衫纽扣。领口勒住脖子的感觉突然变得难以忍受,就像白天所有被压抑的不适都在此刻爆发。我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会用酒精棉球擦拭我的掌心。现在三十岁的身体只能蜷缩在双人床一侧,像个被用坏的布偶。
电饭煲开始冒蒸汽时,手机屏幕亮起。母亲的头像旁跳出一条语音消息:"宁宁,妈昨晚梦见你穿单衣站在雪地里..."她的声音被电流修饰得有些失真,背景音里能听见电视购物频道夸张的叫卖声。我按下视频通话键,又在接通前迅速挂断——镜子里的人面色灰败得像连熬三个通宵。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撞击空调外机的声音像某种摩斯密码。我数着药片上细小的刻痕,突然意识到这是半年来第一次在日落前回家。床头那本买了三个月的《荒原狼》终于被翻开,书页间掉出一张干枯的银杏叶——去年秋天体检报告正常时夹进去的。
柠檬蜂蜜水在喉咙里开辟出一条舒缓的路径。我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它形状像极了上个月被迫放弃的旅行目的地。体温计再次显示38.2℃,这个数字此刻却让我莫名安心——至少给了个名正言顺躺平的理由。
夜深时,发烧带来的幻觉开始显现。衣柜变成了童年老家的五斗橱,窗外雨声幻听成母亲在厨房剁饺子馅的节奏。我伸手去够水杯,碰倒了药盒。药丸滚落的声音惊醒了浅眠中的猫,它金黄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笼。
在半梦半醒的间隙,我忽然想起医生的问题。不是关于熬夜的那个,而是他最后看似随口一问:"上次开心大笑是什么时候?"当时诊室外的孩童正在哭闹,这个问题的尾音被淹没在杂音里。此刻它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像一尾突然跃出水面的银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