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乙巳年腊月的一个午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小区花园跑步,又看到我时常碰到的那位老太太和照顾她的保姆。
老太太戴一顶米色毛线帽,同色系的围巾在胸前打了个松松的结,两端散开,像一朵舒展的花。
我无端觉得这围巾像个围兜——大概是老太太微微低头、颤巍巍走路的模样,和围兜给人的安稳感格外相宜。
她右手拄着一根黑拐杖,左手被年过花甲的保姆轻轻托着。
保姆穿米白色厚毛衣,外罩黑色羽绒背心,头顶的白发清晰可见。
两人脚上分别穿了深咖色和紫红色的居家棉鞋,一看就是出来散步放松的模样。
她们在冬日淡淡阳光下牵手依偎、慢慢前行的背影,忽然让我心里生出许多感动——
原来人的背影也是有表情的,我从中清楚读出了两人之间流动的情感,就好像她们是彼此至亲的人。
2
我平时习惯绕着小区花园跑步,她俩则常在其中一段段南北向的小路上来回慢走。
几乎每次相遇,我都听见两人在齐声合唱那些年代久远的老歌:《英雄赞歌》,《喀秋莎》,《红莓花儿开》……
她们的目光总仿佛望向很远的地方,或是记忆深处,又像是望着生命的河水在缓缓流淌。
她俩唱歌时脸上常常带着微笑,可我总能从哩哩啦啦的歌声里读出忧伤——
这些歌声让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漫长岁月,想起岁月里走散的人,想起曾经有过的欢喜与哀伤。
3
我从没和她们说过话,但她们一同沉浸在歌声里的神情,让我相信她们是懂得彼此的,对人生和生命一定有着许多同样深刻的理解与感受。
人年轻时往前奔跑,身边总不乏同路人。到了暮年却往往落寞孤单,哪怕身边有人照料,也未必能有这样一份“懂得”。
换言之,暮年时如果身边能有一个懂你心境的人相伴,实在太幸运了,就像暮色深重、寒气四溢的冬夜里,身旁有一炉温暖的炭火。
我总忍不住想,大概许多老去的人身边,都没有这样一炉炭火吧。
这位老太太能遇到这样的保姆是福气,而这位保姆能和雇主这般投缘也是难得,想来她这份工作做起来,也多了许多人情味吧。
4
那天午后,她们一开始走在我前面,我随后从她们身边跑过,后来我们又好几次迎面擦肩而过,我都听见她们在唱歌,没听清具体歌词,调子还是那样深情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我跑最后一圈时,她们迎面走来。距离还有五六米光景时,保姆朝老太太递了个眼神,两个人随即一起笑着朝我鼓起掌来。
我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因为时常在小区里碰见,我记住了边走边歌唱的她们,她们也记住了总在这里跑步的我。
我跑到她们跟前停下,笑着说:“谢谢阿姨,谢谢大姐!”
保姆说:“你天天坚持跑步,太棒了!”
我趁机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也说了出来:“你们歌唱得太好听了,我每次听了都特别喜欢。”
她俩本来就满脸笑容,这下更是眼睛都笑成了花。
保姆说:“是阿姨唱得好。”
我笑着补了句:“你们俩唱得都很好。”
俩人笑得更开心了。
5
聊完我们各自继续往前,我却总觉得还有话没说,就又掉头追上她们,大声问:“阿姨,大姐,你们过年怎么打算啊?”
保姆说她要回衢州老家过年。
我又问那谁陪阿姨呢,保姆告诉我,老太太的儿女都住在杭州,平时也天天都来探望。
她随后又补充说:“我是去年六月才来照顾阿姨的,原来阿姨和老伴一起过,去年六月她老伴走了。”
这话一出,我们都一下子不说话了。
我随后又赶紧打破沉默,对她俩说:“阿姨,大姐,你俩在一起就像妈妈和女儿,让人看了心里很舒服。”
又转头对保姆说:“你把阿姨陪得很好。”
老太太微笑着点了点头,保姆眼睛里好像泛起了光,两个人一起对我说了句:“谢谢你。”
6
我想起之前曾听说保姆唱歌是老太太教的,就问:“听说是阿姨教大姐唱的歌,是真的吗?”
保姆立刻接话:“是真的!阿姨歌唱得很好,教得也很好,她原来是浙江大学的老师,教化学的,脑子特别好用!”
我朝着老太太竖起大拇指,说:“阿姨,您真是太厉害了。”
接着又冒昧问了句:“阿姨,您是哪一年出生的呀?”
不知为何,在这个笑容温淡的老太太面前,我就是觉得可以这样直接了当地问。
老太太微笑着回答:“1937年。”
原来,她已经是虚九十岁高龄了。
7
我后来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称赞:“阿姨,大姐,你们把这些老歌唱得真是好听。”
保姆接着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唱这些歌的时候,好多事都忘了,日子就好过了。”
我当时听了心里一酸:是啊,老太太已是风烛残年,相依一辈子的老伴又走了,即便儿女孝顺、衣食无忧,心中那份难以排遣的孤独和忧伤,终究是旁人没法完全懂的。
那些亘古的生命哀伤,没法对人说,那就放进歌里唱吧,在歌声里回味,在歌声里忘却,在歌声里给自己安慰。
幸运的是,身边还有个人愿意陪着你唱,那就一起唱吧。
两个人一起沉浸在婉转起伏的歌声里,什么都不用说,却好像我已向你诉说,好像你已给我安慰,不着一言,已尽在其中。
而这位保姆大姐,快七十了还要出来打工,想来生活也有诸多不易,也有许多需要纾解的愁绪。
她刚好碰到这位阿姨,两人性情相投,晨昏或是午后,在或浅或暖的阳光里搀扶着缓缓而行,一起唱起那些深情而忧伤的老歌,大概也是对内心很好的慰藉吧。
8
我正这么想着,老太太突然笑着对我说:“这些歌你肯定也会唱,你也唱几句听听。”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太会唱歌,可架不住她一再鼓励,想了想就说,那我唱几句《打靶歌》吧。她说“好啊”。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我轻声哼唱的时候,她俩一直微笑着,用温柔又专注的眼神看着我。
当我唱完最后一句,她们立刻一起鼓起了掌,连声说:“唱得好,唱得好!”
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都奔六的人了,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在外人面前唱歌,还被这么认真地倾听和由衷夸奖——当然,在她们俩面前,我可不还是年轻人嘛。
9
我刚跑完步浑身是汗,怕待久了吹风着凉,就匆匆道别:“阿姨,大姐,你们慢慢走,我先回去了。”
她俩点点头说:“好的,你赶紧回去吧。”
回到家跟我妈说起刚才遇到老太太和保姆的事。
我妈本来就知道她俩,老太太教保姆唱歌的事也是她从邻居那儿听来告诉我的。
我说这位大姐把老太太照顾得真好。
我妈说:“老话讲‘两好合一好’,那老太太对她也是真的好,我常看见她大清早在小区里捡纸板,要是老太太不允许,她哪能出来捡,捡了也没地方放啊。”
那倒真是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