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钓
我喜欢钓鱼,尤其喜欢夜钓。是夜钓中的那份恬静、清爽和安祥,深深的吸引着我。
平时,我去得最多的是牟汶河,也叫大汶河,又叫大清河。一条河,三个名字,倒也有趣。它在莱芜境内时,叫牟汶河;流淌到泰安时。便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大汶河;再往西,进入东平县境,又改叫大清河,最后浩浩荡荡地汇入东平湖。
这条河水面宽阔,水流平缓,是钓鱼人的天堂。春暖花开后,半个山东的钓友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河两岸安营扎寨。这情景,持续至冰天雪地。不过,无论是牟汶河、大汶河,还是大清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冷不丁地给钓鱼人来个大惊喜——过斤重的鲫鱼,接二连三地上钩。闻讯赶来的鱼友们纷至沓来,如赶大集一般,人来车往,昼夜不息。此时,想在河边占个好钓位,难上加难,除非去接熟人的窝子。这种情景,每年的钓鱼季总能来上几次,令人激动难忘。
我不喜欢凑这份热闹,爱寻一处清净之地,安营扎寨,一守便是数日,乃至一周。
白天,我只钓日出前的那段时光,凉爽宜人,鱼儿也肯咬钩。太阳一升,我便设法躲着暑气,静静等着夜钓的到来。
夕阳西下,我开始兴奋。白日的燥热被暮色一点点收走,风悄然变柔,身旁的芦苇也慢慢安静下来,苇穗低垂,蹭着竿身沙沙轻响。河水被染成流动的金红,从天际铺展到脚下。风一吹,波光粼粼,满河碎金,璀璨得晃眼
远处的景物被夕阳晕成橘红、淡紫,层层叠叠,像一幅晕染的水彩画。草丛里的虫子白天悄无声息,这会儿先是试探着叫几声,随即,渐渐放开胆子,成了黄昏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吃过晚饭,我调好饵料,把夜钓的家什一一备妥。爱喝酒的钓友还在岸上畅饮,说话声也豪迈、爽朗。我滴酒不沾,却爱看他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模样。大河边,夜色里,月光下,几人围坐笑谈,这本就是人间最踏实的温柔与幸福。
夜色漫上来,对岸林子里传来一声“咕咕——喵——”,清冽空灵,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在河面荡开,把夜色都震得微微发颤。不远处,不知名的鸟儿此起彼伏地应和,有的清脆,有的悠长,有的低回婉转,像在彼此招呼,又像在闲话家常。
这时我便觉得:白天是人类的;夜,是它们的。
我在钓台坐下,握竿、绷线,夜光漂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一格醒目的漂尾。静等片刻,再重复抛竿。窝子是几个小时前打上的,有时,会给你一个惊喜,抛不了几竿就开始上鱼;有时,十几分钟,甚至半小时,漂子纹丝不动,像嵌在水面上的一粒红宝石。这没关系,钓鱼人钓的就是心静与定力。
钓了几十年鱼了,依然如醉如痴。我说不清,钓鱼为何对我有这般致命的吸引力。是唤醒了人性深处那点蛰伏的掠食本能,还是它真的能让荷尔蒙悄然飙升。我想,在这个被规则层层包裹的世界里,这大概是生活留给我们的,唯一合法、又足够残酷的掠夺——不必愧疚,不必遮掩,只需一根竿、一线、一钩,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一个生命从它的世界里,强行拉入我的掌心,任我处置。
起初,夜空是淡淡的青灰,星星怯生生的,只零星几点,藏在天际边缘,像撒下的碎钻,微光浅浅。夜色渐浓,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先是疏疏落落,再是密密麻麻,最后铺满整个苍穹。漫天璀璨,清辉淡淡,静静悬在天上,照着宽阔静谧的牟汶河,照着河边的我。
猛然间,夜光漂轻轻一顿,我立刻握竿——是鱼儿咬钩的信号。漂再顿一下,还不到提竿时机,我耐着性子等。终于,那明亮的夜光漂一目、两目、三目缓缓上浮,我利落的提竿,一股不小的力道传来,钓线绷紧,钓竿骤然弯成一张大弓,鱼线上的夜光漂在夜色里抖晃。
“哈哈,上鱼了!”岸上喝酒的人齐声喝彩。
我挺着胳膊,让鱼在水里挣扎片刻,再慢慢拎到岸边,打开头灯一看,是条约七八两重的大鲫鱼,通体金光闪闪,漂亮得很。
“是鲫鱼吧?”岸上的人急切追问。
“鲫鱼。”
“钓鱼去了。”
喝酒的人一哄而散,各自奔回钓位。夜色中,又多了几道夜光漂划出的银弧。
很快就见有人上鱼。随之,上鱼人的欢呼,没上鱼人的调侃,情趣悠悠,在夜色里激荡开来。
几十分钟后,上鱼的钓位接连上鱼,不上鱼的人穷尽各种办法,夜光漂纹丝不动,像是焊在水面上一样。有人欢乐,有人愁。
钓鱼最迷人的,恰是捉摸不透的未知。
你永远猜不透,哪一刻鱼会轻啄鱼饵,你也无从知晓,下一条上来的是几两的小鲫,还是能让钓线嗡嗡作响的巨物;更无法预料,在一番拉扯之后,它是安然入护,还是挣断鱼线,重归深潭,只留你在岸边怅然。
我偏爱在这未知里,拼尽全力地掌控。
选饵的讲究,调漂的精微,抛竿的分寸,控线的力道,遛鱼的耐心……我把半生的经验与心性,都揉进这一竿一线里,试图用技术与定力,去驯服那片水面下所有的不确定。
这像存在主义所言,人在这荒诞的世间,一边被未知裹挟着焦虑,一边又以行动为笔,在空白的岁月里,亲手书写属于自己的意义。
不知何时,天幕上万千星辰渐次璀璨,拥挤着汇聚成银河。它不耀眼,却格外壮阔,将满天星子串联,在光带里缓缓流淌。牟汶河映着星光,与天上星辰遥相呼应,整个世界都被漫天清辉裹着,辽阔而静谧。
风掠过河面,带着夜的微凉,也带着银河的气息。河水轻轻晃动,把天上的光揉碎又拼起,一河星光,一河银河,天水一色,真幻难分。世界静了,只有光在流淌,星在闪烁,心在这无边壮阔里,一点点被填满,又一点点被放空,只剩纯粹的震撼与温柔。原来人间真有这样的时刻:抬头是宇宙,低头是星河,万物皆在光中,我,也在光里。
后半夜三点多,钓友们都睡了,我仍毫无睡意,依旧一竿一竿地钓着——钓鱼人管这叫“慢连”,隔几分钟就上一条。
突然,夜光漂不沉不升,在水面平着移动。我猛扬竿,一股巨大的力道瞬间传来——上大鱼了!心怦怦直跳,我用的本是钓鲫鱼的小钩细线,遇上这等巨物,也已做好了断线跑鱼的准备。
此时的牟汶河,比黄昏时安静许多,鸟儿归巢,虫鸣也稀了,不远处的帐篷里传来钓友的呼噜声。我不急不躁地溜鱼,谁料溜了约莫十分钟,便把鱼拽到脚下,一抄网稳稳拿下。星光下目测,是条金黄的鲤鱼,足有五六斤重。
鱼入护后,我的心仍跳得急促,大口喘气。
上好饵料,我继续垂钓。
夜,沉默静谧,银河依旧璀璨,星子依旧闪烁。此刻的牟汶河,没有繁华,没有喧嚣,只有自然的温柔与辽阔,只有漫天星光与一河流水,还有一颗被这美好浸润得柔软而安宁的心。那一刻,我仿佛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烦恼,不曾有过悲伤。
又有鱼儿咬饵,夜光漂一顶一顿,缓缓沉入水中。看漂相,我知道又是一条大鲤鱼。猛力扬竿,力道比方才那条更强劲。心脏又快速地跳动起来。
没钓过鱼的人很难想象那种感觉:你看不见,却强烈的感受到,鱼线的另一端,有一个活灵灵的生命在拼尽全力的与你较劲。
鱼线上的夜光漂有力的闪烁、跳跃,星空下,我握紧着弯成长弓的鱼竿,心里默默提醒自己:沉住气,沉住气。
最动人的美好,从不在远方,就在这抬头可见的银河夜空里,在这低头可触的流水河水中在这独属于牟汶河的夏夜时光里。
这,便是我最喜欢的夜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