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计划》20

《B计划》简介及说明

第四章:走出大凉山

20. 出发

录取通知书带来的欢喜,像山涧的清泉,淌过姚家小院的每一个角落,可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在心头焐热,现实的窘迫就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父亲姚德柱眉头紧锁,开始为学费的事情犯了愁。

卖老黄牛换来的八百块钱,攥在手里,是实打实的血汗钱。勉强够支付大学报名的费用,够交第一学期的学费,可往后的日子呢?从大凉山到武汉,千里迢迢的路费,平日里的生活费,买书买资料的书本费,还有上学要带的被褥、生活用品,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父亲掰着粗糙的手指,一笔一笔反复盘算,从天亮算到天黑,算来算去,窟窿依旧在,差着一大截。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多言。

母亲杨秀英心里也满是愁苦,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可她从来不在父子俩面前说一个愁字,只默默把心事藏在心底,低头做着手里的活计,用忙碌掩盖所有焦虑。

这天清晨,天刚微亮,母亲就喊住姚远,让他去鸡圈里,抓两只最肥壮的老母鸡。她找来草绳,细细捆住鸡的翅膀,小心翼翼地装进干净的编织袋里。

“给沈老师和冉老师送去。”母亲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上初中那几年,人家没少照顾咱们,这份恩情,咱不能忘,更不能装作不知道。”

姚远心里清楚,这两只老母鸡,是母亲能拿得出手的最珍贵的东西。家里养的这群鸡,平日里下的鸡蛋,母亲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吃,全都小心翼翼攒起来,拿到集市上换点零钱,贴补家用,连给他改善伙食都舍不得。可如今,她毫不犹豫,抓了家里最肥的两只,送给他的老师。

母亲一边整理着编织袋,一边轻声念叨,语气依旧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等开学走的时候,再给赵老师带两只去。严莉爸妈也得带上两只。等以后山上的山笋出来了,到时候我多采些,给严莉爸爸妈妈送去,让他们尝尝咱们大山里的味道。”

姚远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难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懂,母亲嘴里说的是鸡,是山笋,可骨子里藏着的,是山里人最淳朴的感恩,是刻在骨子里的礼数。

父亲从不说这些人情往来的话,他不多说,只埋头苦干,用最直接的力气去开路。

天还未亮透,父亲就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往镇上的集市赶。担子两头,一头是刚收的新玉米,一头是饱满的花生,都是他亲手种出的粮食,他想着,在集市上卖,能比粮站的价格多上几分钱,哪怕一分两分,积少成多,也是能多凑点生活费。

新修的山路通了,村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不少都买了摩托车,轰隆隆骑着,一路尘土飞扬,不过半个时辰就能赶到集市。可姚德柱没有摩托车,也学不会骑那“屁股冒烟”的物件,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往前走。

陈小军主动帮他拖运了一麻袋黄豆,父亲自己则挑着担子,走那条近却更崎岖的山间小路,整整两个小时的山路,崎岖难行,他一步一步走得沉稳,也走得艰难,走了几十年,也走得熟悉顺畅,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身上的旧衣衫。

到了集市,陈小军已经帮他找了个人流量稍好的位置,打开麻袋等着,姚德柱连忙道了谢,让陈小军赶紧去忙自己的事,不愿耽误人家的功夫。

姚德柱守着几个麻袋,不吆喝,不招揽生意,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粮堆,有等路人蹲下来,伸手翻看粮食的时候,他才会轻声说一句:“今年的新粮,颗粒饱满,好得很。”

看完起身离开,他也从不挽留,从不纠缠,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守着自己的粮食,安安静静等下一个顾客,不急不躁,却满心都是焦灼。

一直熬到下午,集市快要散场,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麻袋里的黄豆总算卖完了,可玉米还剩下大半担,再卖不出去,就只能挑回家。父亲没有丝毫犹豫,挑起剩下的玉米,快步赶往粮站门市部,哪怕价格低一些,也要换成现钱。

为了能多挣点钱,姚德柱彻底拼了,开始改种经济作物。整整大半年,他都没再去县里的菜市场,帮杨秀英一起卖豆腐,豆腐摊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磨浆、点卤、压块,一个人忙前忙后,手脚不停,天刚亮就推着豆腐车出摊,一直守到天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阴冷潮湿的窝棚里。

可她从来不说苦,不说累,每次姚远问起,她都只是笑着说一句“还行”。

姚远懂,母亲嘴里的“还行”,从来都不是真的轻松,而是“还能撑得住,还能扛下去,不让他分心”。

从前,父亲种地,只种苞谷、洋芋、荞麦这些粮食作物,够一家人吃饱肚子,够喂饱家里的牲口,就心满意足了。现在,他开始种白术,种黄豆,辛苦种上一年,能换来一笔可观的收入,比种粮食划算太多。

他把屋后那块最肥沃、最平整的地,翻了一遍又一遍,地里的土疙瘩,被他敲得碎碎的,又施上厚厚的农家肥,把土地打理得松软平整,一丝不苟。

他种下白术种子,蹲在地头,双手撑着膝盖,静静地看着那片平整的土地,眼神里满是期许,像是看着一笔存满希望的存折,那是他给儿子攒下的底气,是他撑起这个家的希望。

可即便如此,这点收入也还不够,离凑齐所有费用,还差得多。

万般无奈之下,一辈子好强、最怕欠人情的姚德柱,开始放下脸面,挨家挨户去借钱。

他走遍了山上四十多户乡邻,一家挨着一家,走进每一户的院坝说着差不多的话,平日里挺直的腰板,此刻微微弯着,双手局促地搓着,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窘迫:“张老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跟你借钱。你放心,等远儿上学走了,我今年扩大白术种植,卖了第一时间就还你。我也晓得,你家两个娃儿上学,急着用钱,老弟你多帮衬一把,我记在心里……”

乡里乡亲,看着姚老师家的娃考上了大学,都是打心底里高兴,纷纷伸出援手。有的拿出五百,有的拿出二百,条件差些的,也凑出一百块钱,尽数借给他们。

更让人暖心的是,除了主动借的钱,每一家都会额外再塞给他一些,五块、十块、多的一两百,全凭着自家的宽裕程度,或多或少,都是真心实意的支持。没有人让他打借条,他教过村里一茬又一茬的孩子,这座大山里的人,大多都是姚德柱,或是他父亲的学生,即便他早已不再教书,乡亲们依旧发自内心地尊称他一声“姚老师”。

姚德柱把每一笔钱,都认认真真记在一个笔记本上,借的钱,数额、人家姓名,清清楚楚;乡亲们主动送的、不要还的钱,他也一笔一笔,悉数记下。

他说:“借的钱,咱们一分不少,将来必定要还;人家送的这份情,也要牢牢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将来走出大山,有了出息,一定要加倍报答,不能忘了这片大山,不能忘了帮过咱们的乡亲。”

记完账,他把一张张钱,小心翼翼地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一个布包里,紧紧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用胸口的温度捂着,生怕弄丢一分一毫。

往家走的路上,他的脚步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千斤重担上,肩膀佝偻着,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被这笔钱、这份情,压得微微弯下。

这些事,父亲从不让姚远知道,他独自扛着所有的压力、窘迫与愧疚,不想让儿子分心,不想让儿子带着心理负担去上学。

直到一天夜里,姚远帮父亲整理床铺,无意间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厚厚的布包,还有那个记满账目的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心里瞬间明白,这是父亲放下所有尊严,挨家挨户借来的钱,是乡亲们沉甸甸的心意。他更清楚,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最怕的就是欠人情、欠人钱,可如今,为了他,父亲甘愿放下所有骄傲。

姚远轻轻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把布包放回原处,轻轻塞回枕头底下,没有去问父亲,没有戳破这份隐忍的爱。

有些事,无需言说,不必追问,全都藏在心里,化作前行的力量。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母亲把姚远叫到跟前,从木箱里翻出一双崭新的布鞋。

鞋面是干净的黑布,鞋底是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整齐又密实,是母亲熬了无数个深夜,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穿这双。”母亲把鞋递到姚远手里,语气温柔,“布鞋养脚,也养人,到了外面,穿着踏实。”

姚远双手接过布鞋,鞋底硬硬的,带着棉布的清香,他能想象出,母亲在灯下,就着微弱的灯光,穿针引线,把对儿子的牵挂、期盼,全都一针一线缝进这双鞋里。他把鞋紧紧抱在怀里,没有试穿,眼眶早已泛红。

“妈,”他声音哽咽,“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绝不辜负您和爸。”

“我知道。”母亲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

“我一定会争气,将来让您和爸,过上好日子,不用这么辛苦。”

母亲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姚远的头,她的手上布满老茧,布满裂口,可动作却无比轻柔,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稍用力,就将其打碎。

“傻孩子。”母亲轻声说,“我和你爸什么都不求,你不用想着让我们过什么好日子,你把自己照顾好,平平安安,学有所成,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让我和你爸,过上最好的日子了。”

年少的姚远,似懂非懂,没能完全参透这句话里,藏着的父母心。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历经世事,才真正明白,父母的爱,从来都是无私的,不求回报,只要子女安好,便是他们的晴天。

出发的那天,一大早,鸡才叫头遍,母亲就起来做早饭,父亲也早早起来。

  

吃过早饭,父亲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扛在肩上,往村口走去。行李很简单,一个新买的塑料行李箱,里面放着录取通知书、证件,和母亲收拾好的换洗的衣裳、生活用品。

父亲把行李箱的拉杆,反复拉出来、收回去,试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拉杆结实、轮子顺滑,没有任何问题,才放心地递给姚远,一遍遍叮嘱:“头一次坐火车,不懂的多看多问。一路上,看好行李,别丢了东西。”

  

原本是父亲送他去武汉的,毕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父母都不放心。但考虑到一去一来的车票钱,商量了很久,决定一个人去学校。州府才有火车,好在姚远在州府上了三年学,并不陌生。

母亲跟在父子俩身后,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袋装着两只老母鸡,是带给赵志远老师的,另一袋,是特意给严莉父母准备的,还装着晒干的山货。她走得很慢很慢,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带着不舍,像是舍不得走完这段送别的路。

到了村口公路班车停靠的地方,父亲停下脚步,放下行李。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姚远,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说些叮嘱的话,想说些不舍的话,可最终,全都咽了回去,只满眼牵挂地看着儿子。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布包,不由分说,塞进姚远手里:“这里是生活费,可以省着点花,但千万别亏着自己,吃饱穿暖,别舍不得吃。到了学校,第一时间给家里写信,别让你妈惦记,她夜里总睡不踏实。”

姚远握紧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硌着掌心,那不是一叠钱,是父亲的尊严,是母亲的血汗,是乡亲们的恩情,是整个大山的期盼。

“爸,”姚远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些借的钱,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工作了,我来还,我一定全都还上。”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反问:“还什么?这些不用你操心。”

“你们借的钱,我来承担。”姚远语气坚定。

父亲看着眼前已然长大的儿子,沉默了许久,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姚远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姚远肩膀生疼,也拍进了他的心底。

“不用你还。”父亲的语气,沉稳又坚定,“你只要好好读书,安安稳稳走出大山,有个好前程,不再像我和你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山里吃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就是把所有的账都还清了。”

顿了顿,他又强装轻松地叮嘱,刻意放缓语气,不想给儿子压力:“在学校,一定要吃好,正是长身体、读书的年纪,千万别省着饿着。生活费没了,早点给家里说,哪怕发个电报回来,我立马给你打过去。”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母亲,笑着继续说:“我和你妈,身体好得很,在家种地,你妈卖豆腐,供你上学一点压力都没有。这两年黄豆行情好,今年收成也不错,我打算往后不种苞谷了,全种上黄豆和白术,收入稳当,明年不光够你上学的开销,借的钱也能全都还清。”

说完,父亲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沟壑纵横,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儿子最深沉的爱。

远处传来班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口的寂静。

姚远拿起行李,踏上班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盯着窗外的父母。

父亲和母亲站在路边,一动不动,满眼不舍地看着他。车子缓缓启动,姚远从车窗里伸出手,用力挥着,跟父母告别。母亲也抬起手,不停挥动着,眼泪早已顺着脸颊滑落,父亲却始终没有抬手,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像一棵扎根在路边的老树,沉默、坚定,却藏着无尽的牵挂。

班车越开越快,扬起的尘土,渐渐遮住了父亲母亲的身影,山路蜿蜒,一转弯彻底看不见了。姚远收回目光,回过头,看着窗外,连绵的大山,一座接着一座,在眼前飞速后退,熟悉的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群山之中。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缓缓闭上眼睛,班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一路向着山外驶去。

可姚远的心里,无比清晰。

他知道,山的那边,是县城;县城的那边,是州府;州府的那边,是成都;成都的那边,是千里之外的武汉。

他要去的地方,在群山的尽头。

不,没有尽头。

他要去的地方,在更远、更辽阔的远方,在属于他的,崭新的未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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