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江湖重逢
姑苏的武林大会，办得热闹非凡。
城东的空地上，搭起了高台，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南来北往的江湖人，把几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有使刀的，有耍枪的，有扛着大旗来替自家门派壮声势的，也有摆摊卖大力丸的。赵佩玉混在人群里，随着人流，慢慢往会场走去。他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背着寻常的长剑，混在一群江湖人中间，毫不起眼。
高台上，已经有人交了手。刀光剑影，喝彩声此起彼伏。赵佩玉却一眼也没有往台上看。他的目光，在人海里一寸一寸地搜寻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那个他找了十年的人，或许就在这里。十年了。他见过太多的人来人往，听过太多的叫卖与喝彩。可没有哪一次的喧闹，比得上此刻——他站在这里，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会场里，各路豪杰已经陆续登场。有成名已久的掌门，有初出茅庐的后生，有来比武的民间高手，有来看热闹的，也有来谈买卖的。赵佩玉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在人海里，一寸一寸地搜寻。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人群的另一头，一个红衣女子，正站在一棵老柳树下。她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一头乌发挽在脑后，只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她身边，还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仰着头，跟她说着什么。
赵佩玉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一步一步，穿过人群，向那棵老柳树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这一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几步路上。
那红衣女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赵佩玉怔住了。面前这张脸，比他记忆中的，成熟了许多。眉梢那颗小痣还在，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眼神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女模样，多了几分沧桑和沉静。
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找了十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淑红……”
朱淑红也怔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看着他瘦削的脸庞，看着他鬓角早生的华发，看着他眼中蓄满的泪光，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轻轻叫了一声：
“佩玉哥……”
十年了。十年寻寻觅觅，十年风餐露宿，十年孤身一人，走遍天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盼，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声“佩玉哥”里，化作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赵佩玉快步走过去，想要伸手抱住她，却又停在半空，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十年了。他设想过一万次重逢的场景，设想过一万句要说的话。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朱淑红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还是那样，一笑，眼角眉梢都弯弯的，像当年在隆盛山庄后山练剑时一样。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他说。
“这些年……”朱淑红低下头，“我一直在找你。”
“我也在找你。”赵佩玉道，“我找了十年。”
朱淑红眼眶一红：“那年密道里，我……我本想回去救我爹，可还没跑出多远，就被追兵堵住了。我拼死杀出重围，在山上躲了半个多月，才趁着夜色逃了出来。后来我听说，庄子里的人……都死了。我以为你也……”
她说着，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赵佩玉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没死。我去崆峒山，跟无色大师学了三年剑法。后来……后来我去隆盛山庄找你，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你的银簪。”
朱淑红浑身一震，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着他。赵佩玉从怀中取出那支银簪，簪头那朵海棠花，在阳光下，莹润如新。他把它轻轻放进朱淑红手心。
“我从那时候起就知道，”他说，“你还活着。你一定会回来的。”
朱淑红握着那支银簪，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赵佩玉抱着她，闭上眼睛，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十年了。他终于，又把她找回来了。
旁边那个小男孩，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奶声奶气地问：“娘，这个伯伯是谁呀？”
朱淑红擦了擦眼泪，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这是你爹。”
小男孩眨眨眼睛，又看看赵佩玉，忽然咧嘴笑了：“爹！”
赵佩玉心头一热，蹲下身，把儿子抱了起来。他抱着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忽然觉得，这十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姑苏城头的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金红色。赵佩玉抱着儿子，牵着朱淑红的手，慢慢走出人群，走出城，走进暮色里。身后，武林大会的锣鼓声，还在热热闹闹地响着。可那些热闹，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找了彼此十年。往后的日子，他们要在一起，慢慢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