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练伟搬进来的第三天,床底下滚进去一枚一元硬币。
那天他刚下夜班,头还沉着,蹲下来拿扫把往里捅。硬币没出来,反倒听见墙角“咔”的一声。
床后的木板松了一块。
这套房比附近便宜四百块。七楼,没有电梯,窗外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房东带他看房时说,墙板是以前漏水后补上的,不影响住。
梁练伟拿手电往缝里照。
里面没有水管,只有一条褪色的红布带。
他抓住布带往外拉,带出一台积满灰的收录机。红色塑料外壳,单卡槽,天线折了一截。机身上还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贴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满”字。
收录机插电没反应。
梁练伟把它放到桌上,原本没打算管。第二天下班经过小区门口,看见一家修电饭锅、收音机的小店,才顺手带过去。
店主拆开看了看,说皮带化了,换一根就能转。
“里面还有带子。”店主按下退带键,“要不要拿出来?”
梁练伟说不用。
半小时后,收录机重新转了起来。
磁带先放出半首老歌,女声拖得发颤,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歌唱到一半突然断掉,接着是一阵碰撞声。

一个女孩清了清嗓子。
“这里是小满电台。”
旁边立刻有人插嘴:“今天吃什么?”
“你别说话,我还没介绍完。”
“那你快一点。”
女孩忍了一会儿,重新开始:“这里是小满电台,今天的嘉宾是冬冬。”
男孩很响地“哎”了一声。
店主笑了:“小孩子以前都爱玩这个。”
梁练伟没说话。
录音里的女孩问冬冬几岁。冬冬说六岁,又说自己昨天也是六岁。小满嫌他笨,让他唱一首歌。冬冬只唱了两句就忘词,开始胡乱往下编。
小满笑得喘不过气,收录机被碰得一阵沙沙响。
梁练伟把机器带回家。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床边继续听。
磁带里的姐弟一会儿猜谜,一会儿模仿广告。冬冬把洗衣粉说成奶粉,小满纠正了三遍,最后自己也说错了。
录音听起来没什么特别。
只是两个孩子打发时间。
播放到后面,小满说今天节目结束。冬冬不肯,问什么时候吃饭。
“等爸爸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多快?”
小满没有回答,伸手按了停机键。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梁练伟低头看了一眼磁带,正准备关掉电源,厨房的水龙头忽然开始滴水。
他拿盆接着,第二天打电话给房东。
房东说自己不懂水管,让一个熟人过来看看。

下午三点,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敲门。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夹克,手里提着工具箱。
“我姓何。”男人说,“以前住这附近,老房子的管线我熟。”
他说话客气,进门前还在鞋底蹭了两下。
梁练伟带他去厨房。
男人拧开水龙头,拆下阀芯。客厅里的收录机正好播放到“小满电台”的开场。
扳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梁练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男人很快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这种机器,现在不多了。”他说。
“墙里找到的。”
“墙里?”
“床后面。”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水龙头修好后,他收起工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收录机。
“还能放?”
“刚修好。”
“后面也有声音?”
梁练伟说还没听完。
男人笑了一下。
“孩子乱录的东西,听一会儿就腻了。”
他说完便下楼了。
那天晚上,梁练伟重新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了几圈,冬冬的声音再次响起:
“姐姐,今天吃什么?”
梁练伟忽然想起,何师傅修水龙头时,没有问过录音里的孩子是谁。
却知道那是孩子录的。
